可是该怎么出去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程曦眼前便是一花。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自己床上了。
原来想着出去就能出去。
她低头看了看腕上的镯子,又试着把手按上去,心里默念“进去”,眼前景象一换,又站在了那片黑褐色的土地上。
她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医书抱在怀里,默念“出来”,人又回到了床上。
还挺方便的。
她靠在床头翻了会儿医书,不知不觉就歪在枕头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
她揉着眼睛推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秦岸那屋的门关着。
他向来天不亮就去训练场,她已经习惯了。
走到堂屋,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搁着一把钥匙。
她拿起来。
纸条上的字迹一笔一划,棱角分明,跟他这个人一样硬邦邦的。
粥和菜都在锅里热着。有紧急任务,去外地,一周后回。有事找张蕾嫂子或王主任,小张每日会送菜过来。
秦岸
程曦看着那张纸条,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人走了,却记得把粥和菜热在锅里。
连每天送菜的人都替她安排好了。
他还是这么细心,甚至还有一丝贴心。
但大概也只是责任。
她走进厨房,揭开锅盖,白粥的热气扑面而来,旁边隔水热着一碟腌萝卜丝,切得细细的,色泽鲜亮。
她坐在桌边端起粥,低头喝了一口。
米粒煮得依旧很糯。
吃完粥,洗完碗筷,她推门出去。
隔壁院子里赵英华又在吊嗓子,一段《红灯记》反反复复地唱,看见她出来,嗓门拔高了一调,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
程曦没搭理她,转身往李静家走去。
秦岸不在也好。
这几天她正好可以把全部心思放在消夏晚会上。
李静的曲谱不知道记熟了没有,今天得把剩下的几段教完,还得去后山采些新鲜的树叶回来试音。
赵英华天天吊嗓子,她这边也不能落下。
不知不觉,一周时间过去了。
天刚蒙蒙亮,程曦就起了床。
今晚就是消夏晚会,她和李静约好了今天去县城的供销社买布料做演出衣裳。
顺便再看看吃的用的,最重要的是打听打听县城里有没有什么工作的门路。
她刚洗漱完,就听见院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嫂子!早餐送来了!”
是小张。
这几天他每天送菜都准时得很。
程曦连忙应了一声,路过桌子时看见上面洗好的苹果,顺手拿了一个。
第一天小张送菜来,盯着桌上韩师长送的水果眼睛发亮,从那以后她每天都给他留一个。
推开门,小张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饭盒,看见她咧开嘴笑:“嫂子早!”
“早,麻烦你了。”程曦把苹果递过去,“这个拿去吃。”
小张连忙摆手,一张脸窘得通红:“嫂子,不行不行,这些天你天天给我塞东西。前天是橘子,昨天是葡萄,今天又是苹果,我、我就是按团长吩咐跑个腿,哪好意思天天拿你东西。”
程曦把苹果往他手里一塞:“拿着。你每天绕这么大一圈过来送饭,路上还要赶回去训练,吃个苹果怎么了。”
小张攥着苹果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那、那谢谢嫂子。”
他捧着苹果往回走,边走边在心里犯嘀咕。
以前训练场上大家凑一块说团长媳妇娇气、脾气大、啥都不会,他当时也跟着这么以为。
可这一周天天过来送饭,他才发现嫂子根本不像传说中那样,人随和得很,说话温声细语的,还总记着给他塞水果。
而且人还漂亮。
说来也怪,这地方天干风大,别人来了都灰头土脸的,嫂子反倒越养越水灵,皮肤白得跟刚剥的鸡蛋似的,头发也又黑又亮。
团长可真有福气。
但团长对嫂子到底啥意思呢?
要说不好吧,出差前连夜把一周的菜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连送饭的人都指定了;要说好吧,院里都传团长递过离婚申请,而且嫂子来那天他连接都不去接。
想不通想不通。
程曦关上院门,提着饭盒往里走。
隔壁院子里赵英华正拿着木梳梳头,看见她手里的饭盒,嘴角一撇:“真是金贵哟,连顿饭都要人送到门口。”
程曦脚步一顿,偏头看她:“嫂子这是羡慕了?”
赵英华心里一堵。
说不羡慕是假的。
周得胜吃完饭碗一推就出门,儿子石头挑三拣四嫌菜不好吃,她天天起早贪黑围着灶台转。
程曦倒好,人没起床,饭就送到门口了,啥也不用干就能吃现成的。
可她嘴上哪肯服软,木梳往头上一插:“谁羡慕啊!我就是可怜人家小张,天天绕远路给你送饭,训练都耽误了。你不知道吧,小张可是秦团长手底下最得力的兵,人家将来是要提干的,现在倒天天给你当跑腿的。”
话音刚落,巷子那头蹬蹬蹬的脚步声又折了回来。
小张攥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揣进兜里的苹果,急声喊道:“赵嫂子,我愿意给程嫂子送饭!团长走之前交代了,这是我分内的事。再说了就几步路,哪耽误训练了?您可别乱给我扣帽子。”
他还没走远呢,就听见赵英华在背后瞎嚷嚷。
程嫂子天天给他拿水果,对他客气又周到,他还觉得自己跑这几步路算个啥,现在赵英华拿他当由头来挤兑程曦,他哪肯干。
赵英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上话。
她哪想得到小张还没走远,居然听见了。
程曦轻笑了一声,看着赵英华:“嫂子,你有这闲心操心别人送不送饭,不如多吊吊嗓子。今晚就上台了,你那《红灯记》都练了一个礼拜了,可别到时候一紧张跑了调忘了词。”
赵英华被她这么一说,脸上更挂不住了:“不用你管!倒是你,天天关着门闷在李静家院子里,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该不会是知道自己赢不了,不好意思让人看见吧?”
程曦不紧不慢地说了句:“急什么,晚上不就知道了。”
说着目光越过院墙,在那五条晒得红亮亮的腊肉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冲赵英华弯了弯唇,转身进了屋。
赵英华看到她的笑容,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这笑怎么让她有点瘆得慌。
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吃过早餐,程曦和李静在院门口拦了一辆进城的拖拉机。
车斗里垫着干草,可坐上去还是颠得厉害。
李静倒是坐得稳稳当当,一只手攥着车斗边沿,一只手伸过来护着程曦,同时心里暗暗高兴,从来都是程曦帮她,这回终于轮到她照顾程曦了。
程曦扶着腰下车的时候默默发誓,等攒够了钱,一定要买辆二八大杠,再也不坐这玩意儿了。
两人到了县城,直奔供销社。
布料柜台前,程曦挑得很仔细,把一匹一匹料子展开来比对,又凑近了闻有没有霉味。
李静站在旁边看得眼都花了:“程曦,你真是什么都懂,连布料都会挑。我要是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这有什么,看得多了就会了。而且你吹树叶的本事我也学不来啊。”程曦弯了弯唇。
李静被她这么一说,耳朵尖微微泛红。
她现在看程曦是越看越佩服,人长得好看,医术好,还会写曲谱,连布料都挑得这么内行。
程曦手上只有秦岸给的两百块钱,虽说也够买几块好料子,但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
最后她还是只挑了几块中等布料。
付完钱,程曦问售货员哪里有裁衣服的。
售货员指了指东边:“往前走两百米,国营服装厂的门市部,有专门接单件零活的窗口。”
两人顺着路找过去,门市部门脸不大,里头摆着两台缝纫机。
程曦把布料递进窗口,“同志你好,我今晚有演出,能不能现在做?”
女工接过来翻了两下,往旁边的篮子一扔:“急活?排着吧,前面还有好几件呢。”
程曦微微皱了皱眉,“我可以加钱。”
女工眼皮都没抬:“加钱?加钱也是交柜上的,跟我有啥关系。排着吧。”
程曦眉头皱得更深了,照这个排法,轮到她们天都黑了,今晚的演出怎么办。
而且她刚才一路走过来特意留意过,整条街就这一家裁缝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