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告诉我好么?”
林翩翩心疼地看着眼前这个在她面前低着头的男子。
在她的印象里,陆知行一直都是处事不惊、温文尔雅的贵公子。
林翩翩不明白,为什么先前还好好的陆知行忽然就深深地悲伤了起来,那种悲伤就像是突然上涨的潮水,把她心里的大英雄给完全淹没掉了。
就像陆知行见不得林翩翩难受一样,林翩翩也见不得陆知行这般模样。
她将油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在陆知行身前站定。
林翩翩伸出双手捧住陆知行的脸颊,将他低着的脑袋一点点扶起,好让他能看着自己的眼睛。
陆知行与林翩翩对视,他看见,林翩翩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满了自己的身影。
陆知行喉结微微滚动,眼底闪过了一丝挣扎。
他重重地吐了口气,下定决心,对林翩翩说道:“那天取衣服的时候,见你那么漂亮的模样,在为你感到开心的同时,我心里还升起了些别的想法。”
“我不想那么好的你被别人发现,我想你只属于我一个人。所以在你提出回去再穿给我看的时候,我没有拒绝,甚至还卑劣地暗自庆幸。”
“因为这样的话,就只有我一人可以见着了。”
“翩翩,我……对不起……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也有很多坏的想法……我对你有很强的占有欲。”
“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最后这句话说完,陆知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林翩翩怔怔地望着陆知行,神情错愕。
她倒是对陆知行对她有占有欲没什么想法,毕竟她本来就是陆知行的。
更何况,她其实最近也有些想占有陆知行,想要他永远都离不开自己才好。
先前在勾栏里,见陆知行点姑娘的时候,她就有些吃味。
只是林翩翩没想到的是,陆知行竟会因对她产生占有欲而自责到这种地步。
——世上怎会有如此温柔的人?
“知行好高啊,我都抱不太到你,要是我能再长高些就好了。”
林翩翩努力踮着脚尖抱陆知行,这样子抱的话,可以让她的心脏离知行的心脏更近些。
她抱得很用力,两人此时都能感知到对方的心跳。
扑通,扑通……
像是即将振翅破茧而出的蚕蛹,又像是春日里河面上的浮冰破碎。
“知行,你知道么,我现在还挺高兴的。”
林翩翩轻轻开口道:“见你那么在意我,我反倒没那么怕被你抛弃了。”
她忽然狡黠一笑:“这么想来的话,我似乎也是个坏女人呢,知行莫要嫌弃才好。”
“今天你在勾栏点姑娘的时候我就有些吃味,虽然只有一点点而已,但还是会不舒服的。”
“用知行的话来说,这就叫占有欲吧?”
“我对知行,也有很多占有欲。”
“知行总是有这么多有意思的词呢~”
“我觉得还蛮凑巧的,你想占有我,我也想占有你,那不刚刚好么?”
“知行,我也很贪心的。刚被你赎回来的时候,想着只要你别马上抛弃我就成。”
“你说想来年和我一起吃枇杷的时候,我都很高兴,因为那意味着,至少那几个月里,我是能留在你身边的。”
“后来你给我买衣服,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来月事的时候,你自降身份地照顾我,你把我当人看了。”
“那时起,我就不甘心只做个物件了,我想能够站在你身边,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
“所以,我想识字,想学琵琶,想变成像兰鸢姑娘那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女子,好把你……好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教你永远都忘不掉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林翩翩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羞涩。
她也是第一次这样吐露自己的心声。
若不是陆知行先开话头,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说与陆知行听的。
忽然,林翩翩感觉到自己的后腰也搭上了一双手,那双手也在用力地将她抱紧。
林翩翩笑了,笑得很开心。
“知行,我是女子,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看得出你心里藏着太多的心事儿。”
“明明你也才比我大两岁,却总是一副老大人的模样,事事都对自己很严格。好像有什么洪水猛兽在后面追赶你一样,连停下来休息都不敢……”
“若是你能像待我那般,待你自己就好了。”
“你可会纵容我的了,为什么不能纵容纵容自己呢?”
“你给我买了那么多衣服,为什么不给自己也买一些?”
“想占有我,便占有我,想对我做坏事,便对我做坏事。为什么要一直要求自己做对的事情呢?”
“那样,很累吧?”
林翩翩的语气温柔极了,那种要命的温柔介于母亲与姐姐之间。
沐浴在这样的温柔里面,陆知行坚硬的外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并且这个裂痕还在越来越大。
压力、苦难、内耗……这些都不曾击垮他,可唯独在这种温柔的宽慰中,支撑不住。
林翩翩感觉正抱着自己的那个人身体在发抖,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紧接着几滴温热的泪水落在了她的肩头。
一滴两滴,无数滴……泪水将林翩翩的领口一点点浸湿,林翩翩置若罔闻,只是不断拍打着他的背。
终于这个独自一人流浪在异界、扛了十六载对未来的担忧的男子,在这个身子纤薄的女孩怀里放肆的哭了一回。
他的身体颤抖的厉害,起初还只是呜咽,后来开始出声,到最后则变成了嚎啕大哭,边哭边对着林翩翩诉苦。
陆知行把压在心底的事情全部都说出来了,好似这样便能将所有的忧虑与恐惧、不甘与挣扎一扫而空。
“翩翩,我怕我好怕,还有不到七年,天下就会乱起来,扬州城就会变成一片兵燹,哪里都躲不掉,我想过很多办法,但那也只是有些许生机。我知你不信——”
“我信,知行我信。想说什么就都说出来吧,翩翩听着。想哭就也都哭出来,翩翩哄你。”林翩翩轻拍陆知行的后背,柔声安慰道。
“我四岁就被卖到了陆家,那时我还说不熟这里的话,生怕自己的口音暴露,被当成邪祟烧死……”
“不怕不怕,知行才不是邪祟。”林翩翩声音笃定,仿佛在说什么世俗公认的真理。
“翩翩,你知道吗?我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未来,来自三百多年后。我在心里藏了十几年了,谁都不敢说……”
“哇!知行来自未来的世界呀,好厉害!以后要和翩翩讲讲那里的故事哦?”
林翩翩以前也做过类似的梦,幻想以后的世界。在她的梦里,甚至每天都能吃上三顿饭,而且还是热气腾腾的那种。
“在那里我读了十几年书才考上大学,高三的时候,五点多就要起床,十二点才能睡觉,我不想学可是怕爸妈失望,天天考试天天考试,过年都只放三天假……”
林翩翩听着有些犯迷糊,但还是极力回应:“呃……烤柿子呀,那……那确实好难,一不小心就会烤糊的,天天烤的话也太辛苦了……”
“我拼了命才考上的大学,父亲又因为车祸过世……没过多久,母亲也跟着他去了……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我再也没有机会报答他们了……”
“上班的时候也是,天天要我改方案,我改了十版,三天都没回家,最后他竟然又让我改回第一版……”
“……”
在这个夜里,陆知行把压在心里许久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全部都吐了出来,一边说一边哭。
林翩翩照单全收,任由陆知行滚烫的眼泪滴在自己身上,无论她能不能听懂陆知行的话,她都会想方设法给予回应。
她特别心疼,知行这是把自己欺负得多狠才能哭成这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