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一夜没怎么睡好。
不是失眠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像是有根弦在身体里被猛地拨了一下,余音在骨头缝里嗡嗡作响,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只要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就会自动浮现:灰紫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天空,天穹被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裂隙深处透出幽幽的暗蓝色光芒…还有那种说不清是心悸还是向往的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的心脏,不疼,但让人无法忽视。
凌晨四点半,他索性不睡了。
起床,简单洗漱,上了天台。
天还没亮。
头顶的天幕还是深沉的墨蓝色,像一块厚重的天鹅绒,几颗星子零落地挂在东边的天际线上,清冷而寂静。远处的城市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只有零星几盏灯火。
苏辰站在天台中央,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让那股清冽的感觉灌满肺腑,再缓缓呼出。白雾在面前散开,被晨风卷走。
他活动了一下肩颈和手腕,然后拉开架势。
起手式。
爷爷教他的基础拳法——「崩山拳」。
这套拳法一共只有八式,招招都是正面强攻的路子,大开大合,刚猛直接。爷爷说过,这是古代战场上传下来的拳法,不求花哨好看,只求一击制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练的就是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
苏辰沉腰落马,右拳自腰间猛然轰出
呼!
拳风破空,带出一声沉闷的呼啸,像是有什么重物在空气中抡过。
出拳的同时,他将一丝内气注入胸口的玉佩。
玉佩微微一热。
像是被唤醒了一般,一股温热的感知顺着那股内气的路径逆流而上,涌入他的脑海。紧跟着,一段信息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
「崩山拳·第一式优化:起势时腰胯多拧五分,拳路缩短一个拳距,发力点提前半拍。预估效果:爆发力提升约一成五。」
苏辰眼神一凝,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按照优化建议调整了自己的姿势。
腰胯拧转的角度加大,拳路收短,发力的时机微调
然后一拳打出。
嘭!
这一拳的声音和刚才截然不同。不再是沉闷的呼啸,而是一声短促有力的炸响,像是空气在拳面上炸开。手臂上的肌肉传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力量从脚底一路传导到拳面,畅通无阻。
苏辰收拳,低头看向胸口的玉佩,目光微亮。
果然。
这块玉佩不仅对混元桩那样的站桩功法有效,连实战拳法也能优化。
那如果他把崩山拳的八式全部用玉佩推衍一遍呢?
这套拳法的威力,能提升到什么地步?
他压下心头的兴奋,重新沉下心神,拉开第二式的起手。拳风一声接一声在天台上炸响,一招一式在玉佩的推衍下不断被调整、修正、优化。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顺畅,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沉、更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苏辰已经将崩山拳八式全部打完三遍。
他站在天台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握紧又松开。
有这块玉佩在,他的修炼速度
恐怕要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了。
“你昨晚偷牛去了?”
早饭桌上,苏建国瞥了苏辰一眼,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苏辰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没有?”苏建国夹了一筷子咸菜,“那你眼圈黑得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苏辰沉默了两秒。
他在犹豫要不要跟爷爷说玉佩的事。
但转念一想,这块玉佩本来就是父母留下来的,爷爷肯定知道些什么。与其自己一个人瞎琢磨,不如问问爷爷。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
“爷爷,”他说,“那块玉佩…今天早上有反应了。”
苏建国正在夹咸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苏辰。那张常年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果然来了”的了然。
“什么反应?”
苏辰把早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内气注入后玉佩发热,脑海中出现功法的优化建议,按照建议调整后拳法的威力明显提升。
苏建国听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苏辰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老人放下筷子,慢慢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心里某个压了很久的东西松开了。
“你爸妈当初留下这块玉佩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苏辰屏住了呼吸。
“‘如果他日玉佩有灵,就是该他知道的时候了。’”
苏建国看着苏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担忧的东西:“看来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
苏辰张了张嘴,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玉佩到底是什么来历?父母是从哪里得到的?它还有什么能力?它和父母失踪到底有什么关系?……
但苏建国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别问,问了我也不知道太多。”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爸妈当初没跟我说全。但我能告诉你的是,这块玉佩不简单,它和你爸妈失踪的那个任务,很可能有直接关系。”
“它既然已经醒了,那你自己慢慢摸索吧。不过”
苏建国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像是从夏日的晴空陡然转入了深秋的凉意。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话,你给我记在心里。”
苏辰心头一凛。
“记住,不要在人前轻易显露玉佩的能力。”
“我记住了。”
走在上学路上的时候,苏辰一直在咀嚼爷爷的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位置,玉佩隔着衣服传来微微的凉意。和早上那种温热活跃的状态截然不同,它又恢复了那种沉寂的、不起眼的状态,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似乎在确认了“他已经学会使用”之后,它就安静地退回了暗处。
苏辰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到心底。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的实力还是太弱了。
武徒中期,在这个世界的武道界里连门槛都没摸到。无论玉佩有多神异,自己不够强,一切都是空谈。
“苏辰——!”
熟悉的喊声从身后炸开。
王浩小跑着追上来,今天的头发比昨天更乱,脸上带着一种熬夜之后特有的亢奋表情,两只眼睛亮得像捡了钱。
“你猜怎么着!昨天赵凯那孙子回去之后,据说在班里摔了好几个杯子!”
苏辰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马东那小子嘴上没把门的,课间跟他同桌吹牛,被我听到了。”王浩幸灾乐祸地凑过来,压低声音,“他还说他凯哥‘绝对不会放过你’,让你等着。”
苏辰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你就不怕啊?”王浩用胳膊肘捅了捅他,“那家伙家里可是开武馆的,真要动起手来”
“不怕。”
苏辰说得很平静。
不是逞强,是真的不怎么怕。赵凯那点虚浮的内气修为,在他眼里跟纸糊的差不太多。更何况现在有了玉佩的辅助,他对自己的判断更有信心了。
王浩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竖起大拇指:“行,你是我哥。那我跟你混了。”
“少来。”
两人说说笑笑,走进了校门。
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麻烦就找上门了。
不是赵凯亲自来的。
是刘猛,那个跟在赵凯身边的大块头。
一身肌肉把校服撑得鼓鼓囊囊的刘猛往高三七班门口一站,像半截铁塔堵在门口。他无视周围学生好奇或畏惧的目光,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句:
“苏辰,凯哥让你去老操场聊聊。”
班上瞬间安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王浩第一个站起来:“聊什么聊?叫你们凯哥自己来”
刘猛没理他,只是看着苏辰。
苏辰放下手里的书,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走吧。”
王浩急了:“你还真去啊?”
“没事。”
苏辰拍了拍王浩的肩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身后是王浩焦虑的目光和一教室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刘猛在前面带路,两人穿过教学楼,绕过操场,来到学校角落那个老操场。
赵凯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靠在一根生锈的单杠上,双手插兜,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苏辰来了,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苏辰在距离他三米的地方站定,神色平淡:“有事说事。”
“爽快。”赵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站直了身体,“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昨天人多,我给你留面子。今天就咱俩,我再问你一遍:敢不敢跟我练练?”
苏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感觉到赵凯体内的内气在快速运转,不是在准备攻击,而是一种示威般的运转,像是在说“看,我也是修炼者”。
但那种运转方式在苏辰眼里,处处是破绽。
内气在赵凯的经脉中流转得磕磕绊绊,有几处明显的阻滞,像是水管里塞了东西。说明他的功法练得并不到家,或者说,根基压根就没打牢。
然后,胸口的玉佩微微发热。
一段信息悄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目标内气运转观察:右臂经脉存明显阻滞,发力后约0.3秒会出现短暂僵直。左膝承重不均,下盘不稳。建议:左前侧切入。」
苏辰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也能看出来?
不仅推衍功法、优化武技……还能在实战中瞬间洞察对手的弱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看向赵凯。
“好。”
赵凯眼睛一亮:“答应了?”
“接了。”
苏辰脱下校服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双杠上。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短袖T恤,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小臂,不是那种夸张隆起的肌肉,但每一寸都透着力量感。
赵凯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脸上挂着自信满满的笑容。
“先说好,拳脚无眼,伤着了别去老师那儿告状。”
“一样。”
赵凯不再废话,脚下一动,一个箭步冲上来,右拳带着风声直砸苏辰面门。
这一拳速度不慢,力道也足。在普通学生眼里确实气势汹汹。
但在苏辰眼中
太慢了。
而且,和玉佩刚才给出的信息分毫不差:赵凯右臂发力之后,左侧的身体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空档,像是城门大开。
苏辰没有硬接。
他身体微微一偏,以毫厘之差躲过了赵凯的拳头。拳风从他耳侧掠过,带起几根头发。与此同时,他的右脚往前一踏,切进了赵凯的中门。
赵凯一拳落空,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了半步,左边身侧完全暴露在苏辰面前。
苏辰没有出拳。
他右肩一沉,用肩膀在赵凯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在旁人看来,这甚至不像是攻击,更像是两人错身而过时不小心碰了一下。
但赵凯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一撞的力道精准地透过他的胸口,震得他内气一乱,像是被人拿锤子在胸口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脚下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好容易才稳住身形,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站稳之后,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苏辰。
“你”
“还要打吗?”苏辰平静地问。
赵凯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调色盘。
他看出来了。
苏辰刚才那一手,根本不是什么凑巧。那是精准的判断和干净利落的应对,是真正的实战功底。而刚才那一下,苏辰明显留了手,如果撞过来的不是肩膀,而是一拳或一肘
赵凯的后背渗出层层冷汗。
“行,算你狠。”
他咬着牙,丢下这三个字,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不过苏辰,这事儿没完。”
然后他大步离开了老操场,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苏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赵凯说的“没完”是什么意思,打不过就叫家长,这是赵凯这种人的常规操作。今天输了,明天就会带着家里的人来找场子。
但他并不后悔接下这场较量。
因为他需要实战。
爷爷教了他十年的功夫,但纸上谈兵终觉浅。只有在真实的对抗中,他才能把学到的东西真正变成自己的东西。
他弯腰拿起搭在双杠上的外套,拍了拍上面沾的灰。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玉佩。
玉佩静静地贴在胸口,温润莹白,触手微凉。
刚才那一瞬间的洞察能力,让他在实战中占据了绝对先机。
这块玉佩,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
而它的秘密,他恐怕才刚刚触碰到最浅的一层表皮。
苏辰回到教室的时候,王浩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座位边转圈。
看到他走进来,王浩一个箭步冲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没事吧?受伤没?赵凯那孙子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事。”
“真的?”
“真的。”
王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确认他确实毫发无伤,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一口气刚松完,八卦模式立刻启动,他压低声音凑过来,两眼放光:“卧槽你怎么办到的?我刚才听说赵凯回去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你是不是揍他了?快跟我说说”
“回头再说。”
苏辰坐下,目光不自觉地往林清月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依然安静地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书,午后的光线勾勒出她安静的侧影,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苏辰注意到了。
她翻书的手指,轻轻顿了一下。
那一顿极其短暂,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留意她,根本不会察觉。
但她平时翻书从不会停顿的。
苏辰收回目光,心里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她刚才是不是在关注他这边的情况
下午的课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放学后,苏辰没有跟王浩一起走,而是一个人来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老旧茶馆。
茶馆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门脸不大,木质的招牌已经被岁月打磨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这是爷爷偶尔会来坐坐的地方。开茶馆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叫张奶奶,据说是爷爷的老朋友。
张奶奶看到他来了,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小辰来了?你爷爷在里间呢。”
“谢谢张奶奶。”
苏辰穿过堂厅,推开最里面那间包间的木门。
苏建国正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水的热气在午后斜阳中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桌子上还放着一样东西,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
苏辰注意到,爷爷的表情不太对。
不是紧张,也不是焦虑,而是一种他很少在爷爷脸上看到的神色
凝重。
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来了?”苏建国抬了抬下巴,“坐。”
苏辰在他对面坐下:“爷爷,出什么事了?”
苏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把那部老手机推到苏辰面前。
“我一个老朋友发来的消息。”
苏辰低头看向屏幕。
消息只有短短几行字。但在看到内容的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西郊监测站昨夜检测到异常的空间波动,波形与十五年前的那次高度相似。初步判断有新的裂隙正在形成。老苏,你可能需要回来看看。」
十五年前。
那是他父母失踪的时间。
苏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到爷爷正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夕阳的余晖铺在老人的侧脸上,那张向来坚毅的面孔上,此刻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回忆还是沉重的东西。
茶馆外的街道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在暮色中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
夜幕,正在降临。
而那些沉睡多年的暗流,似乎也在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