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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顾停云不收徒

    “别等它先清你。”

    顾停云的话音带着粗糙的颗粒感。砸在修锁摊那块沾满铁屑的木板上。

    陈既安站在原地没动。刚才他手掌心按在桌沿上,被细碎的铁渣硌出几个红印子。这会儿正往外渗着麻酥酥的疼。

    “我不信许野是随便碰上的。”没接那句清地方的话,陈既安反倒把话题死死的拽回原点,“他一个快毕业的大学生,每天除了去食堂就是泡网吧。他能去哪儿招惹这种连你跟瞎伯都忌惮的东西??'

    从旁边摸过一把生锈的挂锁,顾停云把刚打磨好的黄铜钥匙插进去。用力扭了两下。

    锁簧发出干涩的咔哒声......

    "你信不信,关我屁事。"

    抽回钥匙,顾停云连眼皮都没抬。拿块破抹布擦了擦上头的铜屑。

    "瞎伯昨天早上就在这儿摆摊,他给了我帖纸,晚上人就没了。"往前压了半步,陈既安身子挡住巷口吹进来的风,"这帖纸既然按规矩办事,那你们肯定知道规矩的源头在哪儿。拿着这东西,我要是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怎么防??"

    "防??"

    顾停云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把那把旧挂锁扔进脚边的纸箱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动静。

    抬起头,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陈既安。活脱脱像在看个不自量力的蠢货。

    "你以为这是在学校里打架,还要知道对面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好去辅导员那儿告状??"

    站起身,手里的抹布顾停云随意的搭在切割机上。

    "你现在就像个掉进粪坑里的人,满脑子想的不是怎么往上爬。非要拉着路过的人问,这坑是谁挖的,拉屎的人昨天吃了什么。"

    在后头听不下去,周栋急赤白脸的凑上来。

    "你怎么说话的!!老陈是想找个解决办法,那瞎老头不是给了个指引吗,我们来问问后续怎么操作不行啊!!"

    根本没搭理周栋,顾停云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了刚才一直咬在嘴里没抽的那根红双喜。

    劣质烟草呛人的气味,在巷口散开。

    陈既安抿着嘴。顾停云说的难听他心里很清楚。可自己这趟跑来旧街,潜意识里确实想找个靠山。

    从小到大,遇到不会做的题找老师,遇到麻烦找警察。这种遇到超出认知的事情就想外包给专业人士解决的思维惯性,死死的绑在他脑子里。

    接盘,他想让顾停云接盘。

    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点了点陈既安的胸口。

    “你想让我收你当徒弟,或者花点钱雇我替你平事,对吧。”

    没吭声,陈既安算是默认。

    ”省省吧。”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烟雾模糊了顾停云那张胡茬拉碴的脸,“帖纸认主,纸灰不落地。这东西选了你,那份死厄就全挂在你名下。别人谁伸手,谁就得替你扛。”

    说到这儿。顾停云夹着烟的左手,猛的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陈既安的视线不受控制的落了过去。

    那是一道格外可怖的伤疤。从顾停云的左手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皮肉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色,像条蜈蚣趴在皮肤上。最吓人的是,那块肉似乎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剜掉过一块。整个小臂比右边细了一圈。

    “看见了??”声音没起伏,顾停云说,“三年前,我发善心替个沾了秽的短命鬼挡了一下门。这只手废了半年。”

    把袖子重新捋下来,遮住那道疤。

    “那人最后还是死了。死在自己家浴缸里。水龙头都没开,硬生生把自己淹死的。”

    陈既安听的后背发凉。那种黏腻的阴冷感又顺着裤腿往上爬。

    巷口外头,早市的喧闹声一阵阵传过来。卖油条的吆喝声,自行车车铃声,还有大妈们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杂在一块儿。

    可陈既安突然发现个细节。

    在这个人来人往的旧街路口,所有路过修锁摊的人。不管是推着三轮车的商贩,还是提着菜篮子的街坊。视线在扫过这把红白相间的太阳伞时,都会格外自然的滑过去。

    没人往巷子里多看一眼。这儿在吵什么也没人好奇。

    就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知道,这把伞底下的阴影里,藏着不能听、不能看的东西。

    陈既安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这个世界表面的烟火气,跟底下的那套规矩,是完全隔绝的。没人会来救他。

    “你想活,就滚回去照着帖纸上的规矩做。”

    把抽到一半的烟扔在地上,顾停云用鞋底碾灭。火星子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黑痕。

    “你想听故事,想知道许野到底惹了什么,先把命放这儿。”

    坐回马扎上,顾停云重新拿起一把黄铜坯子。推开切割机的电源。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下盖过一切动静。这是最直白的逐客令。

    站在那儿,切割机飞溅出的细小铜屑打在陈既安的裤腿上。

    他低下头。

    视线落在自己那双穿了快两年的旧运动鞋上。鞋帮边缘,还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那是昨天早上,他站在西七楼三楼阳台,看着许野跳下去的地方时,不小心蹭上的水泥灰。

    那层灰就像是个耳光。重重的扇在他脸上。

    他一个背着死厄、连今晚能不能安稳睡觉都不知道的人。竟然还在这儿纠结别人为什么不帮他,纠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羞耻感在这一刻压过了恐惧跟怒意。

    活脱脱像个端着破碗在十字路口讨命的乞丐。嫌弃别人扔过来的馒头不够热乎,还要问这馒头是哪家面粉厂产的。

    “老陈,走吧。”周栋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胳膊,声音压的很低,“这人就是个神经病,咱们别理他。”

    最后看了一眼坐在那儿专心磨钥匙的顾停云。陈既安转过身,一言不发的往巷子外走。

    “老陈,你走慢点!!”

    回程的公交车上没那么挤了。两人坐在后排的双人座上。

    周栋一路上都在骂骂咧咧的。

    “那姓顾的装什么大尾巴狼。还先把命放这儿,他以为拍电影呢??我看他就是个摆地摊的,跟那瞎老头合伙搞诈骗。这帖纸说不定就是他们故意弄出来的噱头。”

    靠在车窗上,看着外头飞速倒退的街景。玻璃上倒映着他那张没睡好显得有些发青的脸。

    “要只是噱头,昨晚三点十七分那个电话怎么解释。”陈既安声音很干,“许野跳楼前洗手怎么解释。瞎伯死在护城河里怎么解释。”

    半天没憋出话来,周栋被噎了一下。最后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真就听那姓顾的,回去搞大扫除??这特么算哪门子改命办法啊,保洁阿姨岂不是全员长生不老了??”

    “保洁阿姨扫的是灰尘。”摸了摸兜里那叠旧帖纸,陈既安说,“我们扫的是自己留下的烂摊子。”

    公交车在大学城站停下。

    两人顺着马路走回那家快捷旅馆。白天的城中村看起来比晚上正常的多了。几家快餐店门口支着大锅在炒菜,油烟味呛人的很。

    走到302房间门口,陈既安掏出房卡刷了一下。

    滴...

    门锁弹开。

    握着门把手往下一压,陈既安推开门。

    一股格外浓郁的潮湿霉味,像有实质似的。顺着门缝直接扑在他脸上。

    那味道不像是房间没通风自然产生的闷臭。

    带着一种活物般的黏稠感。像积攒了几个月的腐水,正悄无声息的从两张单人床的床底板缝隙里,一点点往外渗。

    陈既安的脚步僵在门口。闻到那股味道的瞬间,胃里不受控制的痉挛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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