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十几个回合,那道士剑法犀利,修为扎实,符纸也多,我几次想近身都被逼退。但我仗着猫妖的灵活,左闪右避,抽冷子就挠一爪子。
他一剑劈空,我顺势蹿上他手臂,爪子狠狠嵌进他肉里。他惨叫一声,一剑斩在我背上,甩臂把我摔出去,我凌空翻身,四脚落地,背上火辣辣的疼。
他低头看了眼手臂上几条血淋淋的爪印,脸色阴沉下来。
“孽畜。”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朝我掷来。我侧身躲开,符纸擦着耳朵飞过去,“轰”地炸开,碎石崩了我一身。
我呛了一口灰,连滚带爬地钻到他身后,尾巴一甩抽在他小腿上。他踉跄两步,反手一剑横扫过来,我猛地伏低,剑锋削掉我几根胡须。
我心里一惊,再偏一寸,脑袋就没了。
但我没退。趁他收剑的瞬间,我猛扑上去,一口咬住他握剑的手腕。他疼得倒吸一口气,剑差点脱手。另一只手攥着拳头朝我脑袋砸下来,我松口躲开,顺着他胳膊往上蹿,爪子在他脸上划了三道。
血珠子溅出来。
他“啊”地一声,捂住脸往后退了两步。我落在地上,四肢发软,大口喘气。背上那道剑伤火辣辣地疼,血把毛黏成一团一团的。
他也好不到哪儿去。脸上三道血痕,手臂上有好几道爪印,手腕上还有个深深的牙印,血顺着手背往下淌。他气喘吁吁,看我的眼神又恨又忌惮。
我们对峙着,谁也没动。
妖的恢复力远胜人类,再打下去他不是我的对手,可我忌惮他层出不穷的符纸,更不想伤人性命。
我说:“道士,认输吧。我不想取你性命,现在离开还不晚。”
道士冷冷一笑:“呸,妖孽,休想惑我道心。”
话音未落,他又攻了上来。
又过了几个回合,道士渐渐力不从心,剑招慢了下来,脚步也开始虚浮。我看准一个破绽,从正面猛扑过去,一爪朝他胸口挠去。
他没躲。
我愣了一下,爪子已经结结实实挠在他胸口上,血从衣襟里渗出来。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没有退,反而趁我扑过来的势头,一把攥住我的后颈。
弱点被他捏住,我本能地想反抗,可身体不听使唤,慢了一秒。
就这一秒,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符,死死摁在我脑门上。
“啪。”
符纸贴上来的一瞬间,我浑身一僵,动弹不得。
四肢僵住,尾巴僵住,连眼睛都眨不了。
他这才松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眼胸口的伤,血把道袍染红了一大片,捂着伤口骂我,“该死的,道爷差点栽在你手里,给你个痛快。”
“妖孽,”他抬起桃木剑,对准我的天灵盖,“受死吧!”
我眼睁睁看着剑落下来。
突然刺眼的金光,从我身上炸开,亮得我什么都看不见。
耳边一声惨叫,很短,像被人掐断了一样。
然后安静了。
金光散去。
我面前只剩一堆灰烬。桃木剑断成两截,控住我的符纸也烧得只剩边角。
我愣愣地看着那堆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是大圣的毫毛救了我。
我眼前,一根毫毛正在慢慢暗淡下去,金光一点一点消散,最后变成一根普通的毛。
孙悟空给我的这三根毫毛,是能救命的。
危机暂时解除了。
可这样也不是办法。
我蹲在那堆灰烬前,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捉妖的人还是会来的。死了一个,还会来第二个,第三个。到时候不是照样完蛋?
我身上还有伤,背上正火辣辣地疼。可顾不上这些了。
我深吸一口气,变回人形。
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根毫毛。
还剩两根。
我捏起一根,对着它说:
“大圣,你能帮我吗?”
毫毛在我指尖轻轻动了动。
“帮我变个结界。”我说,“让这间庄园,让这片地,都不被人类发现。”
我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可我还是说了。
说完,我松开手。
那根毫毛像是听懂了。
它从我指尖飘起来,围着我绕了一圈,然后往外飞去。
飞到院子中央,停下来。
金光。
从它身上炸开,一道一道,往四周扩散。像水波一样,柔柔的,却又挡不住。
金光漫过院墙,漫过屋子,漫过那片我们种的地。
然后慢慢淡下去。
最后消失了。
可我知道它还在。
那层金光,看不见,但就在那儿。
把整个庄园和那片地,都罩住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毫毛慢慢飘回来,落在我手心里。
我把它贴在心口。
“大圣,”我轻轻说,“谢谢你。”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花果山。
水帘洞里,马元帅正蹲在石墩子上打盹。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是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
“姑娘回来了?你受伤了?”
流元帅也凑过来,“都是我们不好,连累姑娘……”
我挥挥手:“小伤,不碍事,养两天就好了。”
说罢我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毫毛。
金光还在。暖的。
“这是大圣留给我的。”我说,“马元帅,你收下吧。”
马元帅愣住了。
“现在山下的地和仓库,都有大圣的法力护着。”我把那根毫毛递到他面前,“我不确定能维持多久,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被人类发现。你们小心些,别自己露了马脚。”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接过去。
“万一……万一被发现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们就用这根毫毛保命,大圣会帮你们的。”
马元帅攥着那根毫毛,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姑娘,”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那你呢?”
我笑了笑。
“我要走了。”
“回五行山去。”
马元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姑娘,您再留几天,好歹把伤养好了再走……”
“不了。”我说,“他等我很久了。”
洞里安静下来。
那些猴子们不知什么时候围过来了,远远地站着,看着我。有的眼睛红红的,有的低着头,有的在抹眼泪。
马元帅站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姑娘,”他说,“您路上小心。”
他转过身,对着洞里的猴子们挥了挥手。
“都让开!让姑娘走!”
猴子们慢慢让出一条路。
我往外走。流元帅冲着我招手,崩将军低着头,不敢看我。巴将军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走过那些小猴子身边,有的在抽鼻子,有的在抹眼睛。
我没回头。
走出水帘洞,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马元帅跟出来,站在洞口,远远地看着我。
“姑娘,”他在身后喊,“您跟大圣说,就说花果山的猴子们,等他回来!”
我停下脚步。
没回头。
“好。”我说。
这几年,我忙着操持产业,也没怎么顾得上修炼。
修为还是那么低。
从花果山到五行山,足足飞了三天三夜。
我知道金头揭谛说不许我再回来,肯定有什么措施防着我。但万一呢?我不会放弃的。
我飞在半空,正往前冲,心里正琢磨着要对他说什么。
突然,“砰!”
我一头撞在什么东西上,整个人被弹飞出去,摔了个狗啃泥。
眼前炸开一片金光。
是结界。
那道金光烧得我身上火辣辣的疼,背上的伤口才愈合又裂开了。我揉着肩膀爬起来,不甘心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摸,金光又亮起来,把我推回来。
我退后几步,咬咬牙,往前冲。
又被弹回来。
再冲。再弹。
我换了个方向,从山脚往上爬。
爬到一半,金光拦住我,把我掀翻在地。
我爬起来,换个地方,再爬。
又被拦住。
我围着五行山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找到了我下山时常走的那条小路。
踏上去还是金光。
把我弹出来。
我摔在地上,浑身都疼。
站在那儿,看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忽然明白了。
是如来佛祖。他不想让我进去我就进不去。他要把我挡在外面。
我站在那儿,看着熟悉的方向。只能看到山和树,看不见他。
可我知道孙悟空就在里面。
我深吸一口气,冲着那个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大圣!”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大圣——!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道喊了多少遍,嗓子喊哑了,还在喊。
终于里面传来一个哑得不像话的声音。
“栖迟……栖迟!”
他在喊我的名字。
“你在哪里?你在哪……!”
我听见了。
他听见了。
他知道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