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顺利。
柱子从一开始放下东西就跑,慢慢也敢跟他说几句话了。后来还大着胆子,把他脸上长出来的野菜拔了些回家。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一年过去了。
柱子十五岁了。土地悄悄告诉我,他再去一次,就得换人了。
我又找上了之前那个小姑娘。她已经十三了,个头蹿了不少,看着比去年壮实些。我跟她娘说,让柱子带她去一次,熟了就好。
这回她娘心动了。
因为柱子家里的日子明显好过多了。虽然没往外说,但她娘精明,早就猜到了大半。
她娘松了口,我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约好了日子,我又仔仔细细叮嘱了女孩一遍。
到了那天,我躲在村口,远远看着柱子领着女孩上了山。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
我在村口走来走去,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心里七上八下的。
天快黑的时候,两个人回来了。女孩跑在前面,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柱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空篮子。
“姐姐!”女孩跑到我跟前,气喘吁吁的,“我见着神猴了!山底下真的有个猴子脑袋!他还冲我笑了!”
“他没吓着你吧?”我问。
“没有!”女孩摇头,“他说话声音可小了,让我别害怕。还说‘回去跟你姐姐说,俺好着呢,别惦记老孙。’”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别惦记。他每次都说别惦记。
“还有呢还有呢!”女孩拉着我的袖子,“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叫小莲。”
她忽然不好意思了,声音小下去:“他说,‘小莲,好名字。跟你姐姐一样,都是好姑娘。’”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姐姐你怎么哭了?”女孩慌了。
“没事,”我擦了擦眼睛,“风迷了眼。”
柱子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等女孩跑远了,他才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大圣让我带给你的。”
我接过来,是一块石头。圆圆的,被握了很久,还带着体温。上面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栖迟。”
我攥着那块石头,半天说不出话。
柱子冲着我憨厚的笑,“他说本来想刻‘俺想你了’,但笔画太多,刻不下。”
我站在那儿,眼泪又下来了。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我。我没接,把脸埋进手心里,哭了一会儿,又笑了。
“他还说什么了?”
柱子想了想:“还说让你好好修炼,别偷懒。等他出来,要检查。对了,他还说我讨他喜欢,让我有困难跟你说。”
我说:“柱子,你是个好孩子。一定会一生平安,长命百岁。”我顿了顿,“以后,你不要再去看大圣了。让小莲去吧。”
柱子愣住了。
“为什么呀?栖迟姐姐。”
我看着他,笑了笑。
“因为你长大了,要做些大人的事了。”
柱子有些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
“俺听姐姐的。”
我拍拍他的肩膀:“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以后也不要跟别人说。要不然姐姐半夜会找上门哦。”
柱子笑了笑,一点也不怕。
“姐姐又吓唬我。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说的。”
我攥着那块石头,站在村口,看着柱子和小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山尖上。我把石头贴在胸口,走到结界边上。
“大圣!”
等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
“嗯。”
“石头我收到了。”
他没说话。
“刻得真丑。”我说。
“……嫌丑你还攥那么紧。”
我笑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大圣。”
“嗯?”
“你刻了多久?”
他又不说话了。我等了很久,久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忘了。反正没事做。”
我眼泪又涌上来。没事做。他被压在山下,只有一只手能动,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握着那块石头,一点一点地刻。一天,两天,也许更久,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下次别刻了。指甲会磨坏的。”
他没说话。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
“磨不坏,下次俺给你刻个好看的。”
我又哭又笑。
“好。我等着。”
月亮升到头顶,亮堂堂的。我趴在地上,把石头放在嘴边,轻轻亲了一下。他看不见。但我猜,他知道。
“大圣,你困不困?”
“……不困。”
“那我再陪你待一会儿。”
第二年也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只是小莲可比柱子话多多了,整天围着我问东问西的。
“姐姐,你就告诉我吧,为什么柱子哥不能再去了啊?”
起初我还瞒着,后来被她问得多了,也就松了口,说等她长大了,也不能再去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告诉她的第二天,她娘就知道了。
那女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风声,联合了村里几个婆娘,堵在我门口,趾高气扬地伸出一只手。
“姑娘,以后每月得拿五两银子来。不然……”她斜着眼看我,“我们小莲可就不去了。”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好笑。一年前,是她死活不让孩子上山。现在尝到甜头了,倒学会坐地起价了。
小莲站在她娘身后,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含着泪。趁她娘不注意,她偷偷溜过来,拉着我的袖子,声音小小的。
“姐姐,对不起……我娘老是问我,我……我就告诉她了。”
我摸了摸小莲的头,轻声说:“不关你的事。”
然后直起身,看向她娘。
“婆娘,上山送点吃的而已,你以为非你女儿不可?”我冷笑一声,“想要银子,就别搞这些小动作。”
小莲她娘叉着腰,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别做梦了!我都打听明白了,村里合适的人家就这么几户,现在都在这儿了。你不涨银子……”她斜着眼看我,“看谁会帮你?”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妇人就跟着嚷嚷起来:“可不是嘛!涨钱!涨钱!”
我看着这群婆娘,忽然笑了。
笑完,威压放出去。
她们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砸在地上。一个接一个,趴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