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睡眠舱内，赵石生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几十米高的脚手架上，脚下是熟悉的钢筋和混凝土，耳边是呼呼的风声，鼻腔里满是海边特有的咸湿空气。
一切都和他过去二十年的任何一个工作日，没有任何区别。
他像往常一样，戴着安全帽，一步一步地巡视着。
一阵猛烈的海风吹过，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扶住旁边一根粗大的钢梁，目光无意间落在了钢梁与水泥柱的连接处。
那是一个刚刚完成的焊接点，表面光滑，看起来毫无瑕疵。
可赵石生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在那个焊点上虚空地摸了摸，嘴里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这里不对劲。”
“风太大，这个位置的盐分腐蚀比别的地方厉害，焊得太薄了。”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几个工人正在捆扎钢筋。他看了一眼，又停下脚步，手指在空中虚点。
“间距不对，太密了，灌浆的时候水泥流不进去，会出空鼓。”
他的梦境，就是他的工作日志。
而在广场的大屏幕上，右侧那副属于赵石生的建筑模型图上，一个个红色的标注点，正随着他梦里的每一次“指点”，精准地亮起。
……
“放大第十七号隐患点。”
林宇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工作人员立刻将模型图上，一个位于建筑西南角三楼外墙的红点放大。
一行由赵石生大脑信号转译成的注释，清晰地显示在旁边。
“注释：该焊点位置常年受海风直吹侵蚀，设计强度冗余不足，预计五年内会出现结构性疲劳开裂。”
紧接着，左边屏幕上，属于AI独立分析的结果被调了出来。
一行冰冷的绿色文字显示着结论：“该建筑结构强度完全符合国家GB50010-2010设计规范，整体安全系数1.23，未发现结构性风险。”
符合标准。
安全。
可右边的屏幕上，那鲜红的“五年内开裂”的预言，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人的脸上。
直播间在这一刻，彻底疯了。
“我靠！AI居然没把环境因素算进去？！”
“五年！他连具体的时间都‘看’到了？这到底是什么原理啊！”
“这就是经验的力量吗？一个干了二十年活的老师傅，他的大脑里装的东西，比超级计算机的数据库还牛逼！”
一个ID是“魔都设计院-老张”的用户，发了条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弹幕。
“别吵了！我是干这个的！我能告诉你们，这个赵师傅找出来的二十七个点，没有一个是瞎扯淡！
我刚才拿我们正在做的一个类似项目的设计图套了一下，他标注的那些地方，全是我们设计院每次审图都要吵半天的风险点！
每一个，都是真实存在的定时炸弹！”
……
千里之外，清北大学，计算机系主任办公室。
沈一舟死死地盯着屏幕，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群体意识计算……分布式生物网络……”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两个词，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自己的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一行行复杂的公式和模型被他调了出来。
“一个人的大脑，在特定模式识别领域的直觉算力，峰值可以达到每秒十的十五次方浮点运算……”
“如果……如果只是初步的一百万人参与进来……”
“如果，是十四亿人呢？”
“这算力……”
“啪”的一声，沈一舟手里的鼠标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呆立在屏幕前，目光空洞，像看到了什么无法用现有科学理解的图景。
他突然觉得无比的惋惜。
当初，要是再坚决一点，再多许诺一些条件，把林宇这个家伙弄到清北来当自己的同事，那该多好？
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足以改写人类文明进程的史诗级项目，在另一所大学里诞生。
……
直播现场，林宇迎着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拿起话筒。
“我知道很多人会问，既然人脑这么厉害，我们还需要AI做什么？”
“答案很简单。”
他指了指屏幕上左右两边截然不同的分析结果。
“AI提供严谨的、不知疲倦的逻辑框架。人脑，提供天马行空的、无法被量化的创造力和直觉。只有把两者结合起来，才能产生一加一远大于二的效果。”
他的视线转向左边的AI分析界面。
“就像现在，赵师傅找出来的这十四个新增隐患，相关数据会立刻被上传至云端。AI会以这些数据为基础，进行深度学习和模型优化。下一次，当它再分析同类建筑时，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AI在向人学习，人也在通过AI，将自己脑子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变成可以传承和复制的知识。”
林宇的声音顿了顿，声调微微提高。
“这只是一个赵师傅。”
“如果，全华夏十四亿人都参与进来呢？”
“数百万经验丰富的工程师，数十万顶尖的科学家，几千万手艺精湛的工匠，还有医生、教师、艺术家、导演……甚至就像赵师傅一样，千千万万在自己岗位上默默工作了一辈子的普通劳动者。”
“他们每个人的大脑，都是一座独一无二的宝库。”
“许多困扰我们多年的科学难题，许多悬而未决的工程瓶颈，可能在一夜之间，就在这十四亿人的睡梦中，找到答案。”
直播间里，言论已经多大根本无法细看。
每秒钟都刷过上万条弹幕。
此刻震撼人心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现在的直播间。
一轮又一轮的发言如同汹涌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天下大同！”
“这才是真正的人民的力量！”
“这文明都要升级了吧？！”
“林教授，文明之光！”
……
赣城第一高级中学。
高三七班的教室里，不知是谁第一个站了起来，紧接着，整个班的学生都激动地起立欢呼。
许海棠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她紧紧攥着拳头，身体里每一处热血都在咆哮。
“真是难以想象的未来，小宇哥太厉害了！”
她旁边的同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激动地接话：“我妈是护士，干了三十年！她要是能在睡觉的时候，帮着AI一起分析病例，那该多厉害啊！”
讲台上，英语老师呆呆地看着屏幕，又看了看下面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语言的隔阂被轻易打破。
那英语这门学科，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自己未来的路，又该走向何方？
……
江海高中，教师办公室。
何庆云盯着手机屏幕，拿着备课本的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走廊外，隐隐约了传来学生们兴奋的呐喊声，那句“天下大同”，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突然想起了刚才刘老师离开时，幽幽地飘过来的那句话。
“老何，如果……高考都没了呢？”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滴一滴地滑落下来。
……
东郊科技园，广场上。
寂静被打破。
傅天行第一个站起来，用力地鼓掌。
紧接着，乔宇、李明远，台下第一排的陈孝恩、吴培元，全都站了起来。
掌声从第一排开始，像潮水一样，迅速蔓延到整个广场。
几千名之前还对停工满腹怨言的建筑工人，此刻眼眶通红，他们拼命地拍着手，仿佛要把所有的激动和希望都倾注在这掌声里。
人群中，有人用嘶哑的嗓子大声喊道。
“林教授！我们……我们也想试试！”
“对！让我们也试试！”
喊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
台下，赵煜明看着睡眠舱里依旧安静沉睡的赵石生，看着台上那个平静如初的身影，他默默地露出了笑容。
掌声和欢呼声经久不息。
林宇抬起右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沸反盈天的广场，几乎是在他手势落下的瞬间，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上万双眼睛，汇聚在他一个人身上，带着期盼，带着敬畏，带着狂热。
林宇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广场，顺着网线传到了亿万观众的耳中。
“各位，赵师傅的测试，只是一个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
“接下来，我要宣布一个更宏大的计划。”
“百万人才培养计划，现在，正式启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直播间的在线观看人数，冲破了一亿五千万的恐怖数字。
云澜科技总部，宋琦和何永辉看着后台那条几乎垂直拉升的数据线，对视一眼，同时拿起了电话。
“通知技术部！把公司所有能用的服务器，全部！立刻！给我接入直播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