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机缘巧合,既然如此,我便将当年的事情一一说给王爷与王妃听。”
韩启山缓缓道。
“明家世代行医,祖上是江南有名的神医,明老爷子一辈子悬壶济世,救人无数,大江南北前来求医之人能从门口排队到街上。”
“明老爷子有三个儿女,大哥随明老爷子行医,哥哥叫明越,科考中举为官,小妹便是明窈,自小就有学医天赋,喜欢制一些香囊药髓,颇受人欢迎。”
“在下二十年前就是被明老爷子救过一命,认识了这一家人。”
“当年我行事太过耿直,时常被人针对,还被下了慢性毒,被贬江南之后忽然毒发,请的大夫无药可医。”
“后来幸得明越出手相助,将我带去家中,让明老爷子为我看诊,配了药,帮我解毒。”
“我无以为报,时常送些东西上门,一来二去便熟识了。”
“我还记得当年见到明窈时,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她性子安静,喜欢穿素色的衣裳,长得却是绝色,看人眼光却是极高,上门求娶的她都要一一看过,自己挑选,但是一个都挑不上。”
“而明越是个单纯的性子,一门心思想做实事,为官却与我一样,太过耿直。”
韩启山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看向乔韫,却见乔韫正垂眸认真听。
他模模糊糊看着她的身影,只觉得她面容沉静,根本不似传闻中的那般傻气,与当年他见到明窈时,几乎有七成相似。
“后来,明窈看上了一位行军路过的大将军。”韩启山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勾起,“大将军要去海边抗击倭寇,路过歇脚时,明窈正好去送药。”
“那将军长得好,明窈看上了,主动与他定了婚契,将军也不负所托,将浑身上下的家当都留给她,说打完这场仗,就回来与她成婚。”
乔韫睫毛颤了颤,看向韩启山。
“结果将军刚走,明越被人构陷贪污,案子捅到了京城,而当时负责审理此案的,正是乔守中。”
“乔守中这个人,本事不大,但眼光极毒,他一眼就看出来,明越这个案子是冤的,可他并没有说什么,直到去江南查案时,遇到了明窈。”
“明窈太漂亮了,乔守中一眼就喜欢她,于是开始对她围追堵截。”
“乔守中告诉她,她哥哥的案子很复杂,朝中有人要害他,但他会尽力周旋,又说,若是想看哥哥,他可以先给明窈在京城安排一个住处,让她去监狱探监。”
“明窈聪慧,知道他的心思,并不同意。”
“结果很快,案子便被判了,明越死罪,并被判抄家。”
“抄家那天,是乔守中带着人去的。他站在明家老宅的院子里,看着那些医书、药材、田契、首饰一箱一箱地被抬出来,封条一贴,全进了官府的库房。”
“然后他单独把明窈带出来,将一匣原本就是她自己的珠宝首饰放在她的面前,告诉她是他帮忙弄出来的,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回京。”
“如果愿意,日后他会帮她拿回更多的东西,还能帮她哥哥翻案,帮她安置好家里的所有人,不让他们流离失所。”
“这时前线刚好传来消息,那位将军战死沙场,明窈万念俱灰,决定跟着乔守中走。”
韩启山又叹了口气,无论多少次,想起这些往事,他都觉得心中钝痛,只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当年我四处奔走,为明越喊冤,拿出的证据却被人直接毁掉或是收走,乔守中参与其中之后,我无法与之对抗,如今我手中所剩,只有这些账册,还有一些旧时的文书残留。”
“我这十几年来,尽全力办案,屡获大功,本以为这样便能让皇上对我刮目相看,让我查明乔相当年犯下的罪行,可是当我将弹劾的奏折送去皇上的案前,却屡屡被忽略。”
“之后,我便被多方排挤,差点连官都做不成。”
“幸而得祁王暗中相护,我才能活到现在,才有机会来查乔守中的案子。”韩启山说到这里,起身朝着沈绝鞠躬。
“也多谢王爷,邀请我看今日这一出好戏。”
沈绝淡淡颔首,神色却有些凝重,方才那些事,他早已在调查中知晓,可是如今再听韩启山说一遍,他不免还是有些情绪。
倒也不是为别的,只是与乔韫相关,寻常时常发生的冤案,也变得尤为刺耳。
他几乎能透过乔韫,想象当年明家几个人的模样,着实是有些惋惜。
“只是……”韩启山微微蹙眉,“只是王爷承诺了乔守中要为他遮掩,现在……”
“承诺?”沈绝忽然笑了,笑容却有些冷冽与张狂。
“本王只与君子承诺,与牲畜说的鬼话,做不得数。”
“……”韩启山愣住了。
他确实是个老实人,一是一,二是二,从未想过这种事还有这种解法。
但仔细想想,祁王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与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若是跟鬼说人话,岂不是对不起这些被冤死的人。
“你尽管查。”沈绝缓缓道,“我手中的人,你可以随意调遣,关于乔守中和沈息犯下的那些罪行,尽你所能。”
“不管本王是否活着,都能保你一世周全。”
韩启山又与沈绝说了些后续的事项,二人谈了两个时辰,韩启山才走。
乔韫一开始还听,后来觉得无聊,便悄悄去厨房偷吃点心了。
等到二人商谈结束,乔韫正好端着一小碟点心过来,她给了沈绝一块,剩下的一些,都递给韩启山。
“你,你尝尝。”乔韫双眸清澈,脸上带笑。
“谢谢王妃……”韩启山受宠若惊接下,可乔韫这回离得太近,韩启山的目光却根本挪不开。
他常年看案牍文书,眼睛有些看不清远处,但是一靠近就很清楚。
原先乔韫坐的远,他看到只觉得神似,可如今乔韫一走近,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视线中暗流涌动,情绪几乎有些无法控制。
“韩大人。”沈绝提醒他。
“王爷……”韩启山终于回过神,他眼角有泪意闪过,转瞬即逝。
他感叹道,“实在是像,像极了……真是,真是半点乔守中的影子都没有,万幸万幸。”
沈绝闻言,微微一挑眉,看向乔韫。
……这么一说,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