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玄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
然后他放开气势,锁定弘忍。
完完全全且毫不遮掩,像一座山从天上压下来的的威压在一瞬间笼罩了整个演武场。
连周边火把的火苗都猛地矮了一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距离演武场最近的几排观众同时感到呼吸困难,心跳加速,本能地向后退去。
真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了空捻佛珠的手停了。
赵无忧坐在客席上,眼睛眯了一下。
弘忍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浑身上下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除了害怕还有身体的本能反应。
融丹期的威压不是他能承受的,那种感觉就像一只兔子被猛虎盯上了。
不,比那更甚。
猛虎盯上兔子,兔子至少还能跑。
他被真玄的气势锁住,连跑都跑不了。
仿佛整个身体不听使唤,双腿灌了铅,喉咙被掐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勺。
他终于清醒了,对,此刻的他冷静又清醒。
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跟谁说话。
真玄看着他,开口了,依旧是声音不大且语气平淡。
“冷静了吗?”
弘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
真玄收回气势。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演武场上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弘忍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僧袍贴在皮肤上,又凉又湿。
沉默了片刻,真玄开口了。
“平局。”
两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商量。
没有人反对,律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
弘忍没有反对。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了因站在护国寺的队列中,看着弘忍的背影,脸色很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真玄走回裁判席,在椅子上坐下。
端起那壶还有些烫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面色平静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心里后悔死了,刚刚说平局的时候,忘记说“谁赞成谁反对了”,不然这逼会装得更圆润一些。
哎,可惜了可惜了,好想再上去说一句。
很快他便被了因从意淫的遗憾中拉了回来。
只见对方缓缓走了过来,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多谢真玄师弟。”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毕竟也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他知道,要不是真玄出手,他已经去见佛祖了。
真玄双手合十,点了点头,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夜风吹过演武场,将火把吹得忽明忽暗。
真恒坐在真如寺的队列中,看着真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如悔低着头,还在想着自己的事。
真圆捻着佛珠,目光在律宗和禅宗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什么也没说。
......
就在护国寺了空方丈问出“还有没有师兄师弟想切磋一下武艺”的时候,慧海站起身来。
他从三论宗的队列中走了出来,步伐不紧不慢,走到演武场中央。
“贫僧慧海,请真如寺真恒方丈赐教。”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像炸开了锅。
今日蕴丹期已经打过一场了,谁也没想到还有第二场。
更没想到的是,挑战方是上寺之一的三论宗缘起寺,被挑战方是中寺的禅宗真如寺。
真恒放下茶盏,看着场中的慧海,面色平静。
他沉默了两个呼吸,正要站起身来,慧海又开口了。
“贫僧有一个请求。”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主席台上的了空身上,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贫僧要和真恒方丈签生死状。”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随后就是一阵嗡嗡的讨论声。
生死状。
签了生死状,擂台就是战场。
不分胜负,只决生死。
各派之间的切磋,无论打得多激烈,从来没有人提过这东西。
这是盂兰法会,是佛门盛会,不是江湖仇杀。
无论其他宗派的人说什么,慧海置若罔闻。
他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仿佛刚才说出的“生死状”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但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那双眼中压抑了很久才终于可以释放的情绪却瞒不过有心人。
了空捻佛珠的手停了。
他看了慧海一眼,又看了真恒一眼,沉默了片刻。
“慧海方丈,盂兰法会的比斗,历来点到为止。
签生死状,没有这个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慧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贫僧与真恒方丈切磋,既是切磋,便有失手的可能。
签了生死状,双方都放开手脚,打得痛快。
若是不签,贫僧怕自己放不开,真恒方丈也放不开。
那这切磋还有什么意思?”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切磋,而是来寻仇的。
只知道缘起寺和真如寺有些龌龊,但没听说缘起寺和真如寺是这种深仇大恨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真恒身上。
真恒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慧海,而是先看了真玄一眼。
真玄坐在裁判席上,眉头微微皱着,看着慧海,没有说话。
真恒收回目光,整了整僧袍,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演武场中央,在慧海对面站定,相距三丈。
“签。”
一个字,干脆利落。
真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没有开口。
他知道师兄的性子,平日里温和得像一潭水,不争不抢。
可真如寺这三个字压在他肩上,他就不是真恒了。
他是方丈,是真如寺的脸面。
有人当着八宗的面挑战真如寺,他不可能退。
真如寺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命。
了空看着场中对峙的两人,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一眼真玄,真玄微微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缓缓开口:“拿笔墨来。”
明远亲自端来了笔墨和两张黄纸。
生死状的格式是现成的,只需填上名字和日期。
了空提笔,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将两张黄纸推向桌案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