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大人百忙之中抽空来真如寺,想必不是来喝茶的。
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贺州同没想到真玄这么直接。
他缓缓坐下,感受到真玄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淡到若不是刻意去感知,根本不会察觉。
但贺州同察觉了。
他是融丹初期,在这个境界浸淫了多年,对力量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
那股气息不是真元,而是一种从规则层面渗透出来的东西。
它不像真元那样炽烈,很安静,安静得像深冬的寒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彻骨的冰冷。
贺州同的后背汗毛竖了起来,这是一种身体本能的、对危险的预警。
就这一瞬间,已经感受到了足够多的东西。
这还是真玄故意把修为收敛到通幽一重楼的结果,否则真玄怕贺州同吓尿了。
“大师,”贺州同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夫此次前来,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当面恭贺大师晋升通幽境。七百年来第一人,实至名归。”
真玄放下茶盏,看着他:“贺大人客气了。第二件呢?”
贺州同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份文牍,双手递了过来。
文牍的封口处盖着镇武司的绝密印章,朱红色的印泥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第二件,是向大师说明一件事。
这两个月来,江湖上流传的‘镇武司携八大门派拜山’的谣言,绝非镇武司所为。
老夫已经查了两个月,今日才把来龙去脉查清楚,便马不停蹄赶来真如寺,当面跟大师说清楚。”
真玄接过文牍,没有打开,放在桌上。
“贺大人请说。”
贺州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涩。
“两个月前,谣言刚起的时候,底下的人起初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江湖人在嚼舌根,但老夫觉得没这么简单,便派了人去查。
查了半个月,查不到源头。
又查了半个月,查到幽州,结果过了半个月,源头又查到岐州。
前几日,终于查到了。”
他直起身,看着真玄的眼睛,一字一顿,“是归墟。”
真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归墟?那个魔子抱团成立的组织?”
“正是。”贺州同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
“老夫派人查了两个多月,从云州查到幽州,从幽州查到岐州,从岐州查到钦州。
线索断了好几次,每断一次就要重新来过。
前前后后折了七个弟兄,才把这条线捋清楚。”
他从文牍中抽出一张纸笺,推到真玄面前。纸笺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几条线和几个红圈。字迹潦草,是匆忙写就的。
“归墟最近把老巢换到了钦州路居府附近。
具体位置还没查到,他们的据点藏得很深。
老夫派了三批人去探,都没结果。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的首领,‘无双娘子’江映月,已经突破到了蕴丹大圆满。”
真玄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江映月。
楚州江家的掌上明珠,江月题章会的发起人之一。
当年他在楚州时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的神助触发条件是“举办大型活动”,性格缺陷是“嗔”和“慢”的结合体。
没想到几年不见,她已经从暗劲巅峰一路突破到了蕴丹大圆满。
神助开启者只要敢无视副作用,那成长速度确实惊人。
“老夫查到的信息,都在这份文牍里。”贺州同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
“归墟目前在路居府外围的势力范围大概方圆百里,核心成员七十余人,外围成员近两百人。
修为最高的就是江映月,蕴丹大圆满。
下面还有两个蕴丹期中期的副手,一个叫‘黑无常’,一个叫‘白无常’,都是左道旁门出身,手段狠辣。”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老夫此次来,不只是向大师说明情况。
老夫还要给大师一个态度,归墟虽然只是一个魔崽子抱团的组织,但危害不小。
今天能在江湖上散布谣言,明天就能做更过分的事。
镇武司打算近期动手,荡平归墟。
老夫想问大师一句,真如寺有没有兴趣参与?”
真玄看着贺州同,摇了摇头,“贺大人,你们镇武司解决就好,真如寺没兴趣。”
贺州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他知道这个和尚的脾气,说不去,就是不去。
再问也是浪费口舌。
“不过,”真玄话锋一转,“贫僧可以给贺大人一个建议。归墟在钦州路居府,离栖云寺不算远。贺大人若需要帮手,不妨先去栖云寺问问。听说尘空禅师欠你们镇武司一个人情。”
贺州同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朝真玄行了一礼。
“大师指点,老夫记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老夫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跟大师当面说清楚。
镇武司是大玄的镇武司,不是某个人的镇武司。
老夫在镇武司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要搞‘携八大门派拜山’这种事。
一来老夫没这个资格,二来老夫也没这个脸面。
大师是通幽境,天下第一人。
老夫就算再不懂事,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
“所以,老夫今日来,是想请大师相信,镇武司跟真如寺的关系,不会因为几句谣言就生分。
该合作的合作,该来往的来往。
老夫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大师想必也不是。”
真玄看着贺州同,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贺大人言重了。贫僧从来没怀疑过镇武司。
谣言的事,查清楚了就好。
真如寺和镇武司的关系,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贺州同抱拳还了一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