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感到一阵阵发冷。
周围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都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加快脚步离开。
这种无声的回避，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他难堪。
于华北在原地站了足足有一分钟，才猛地转身，步履沉重地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他的背影在走廊光洁的地板上拖得很长，显得异常萧索。
回到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于华北没有开灯，任由室内被窗外渐斜的日光染上一层昏黄。
他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在冰凉的桌面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
失败的苦涩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想起自己从汉江调来时的那点雄心，想起在常委会上抛出大风厂议题时的孤注一掷，想起从高小琴那里得到线索时的兴奋，想起派人带走丁义珍时的志在必得……这一切，都在钟小艾那毫不留情的驳斥和沙瑞金轻描淡写的“下不为例”中，化为了泡影。
丁义珍，那把可能撬开赵家乃至李昭明防线的钥匙，就这么从他手里被硬生生夺走了。
这不仅是权力的挫败，更是对他个人能力和地位的彻底否定。
在失落了片刻后，于华北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缓缓坐进了皮椅里。
椅背冰凉，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需要把情况汇报上去，需要得到上面的指示，或者，至少需要一点支持，哪怕只是口头上的。
于华北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手机，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片刻，终于拨通了一个他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威严的声音。
“我是郑国涛。”
“领导，是我，华北。”
于华北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
“汉东这边……出了点状况。”
于华北将今天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叙述了一遍，从钟小艾如何带人闯到省委要人，到两人在沙瑞金办公室的对质，再到沙瑞金和李昭明最终裁定将丁义珍交给省纪委。
“领导，丁义珍是个非常关键的人，”
于华北加重了语气。
“他直接关系到了大风厂的后续内幕。”
“根据我掌握的情况，他和赵瑞龙的利益绑定极深，是赵家在京州地面的重要纽带，大风厂事件从头到尾的圈套设计，他都是核心的参与者和经手人。”
“如果能撬开他的嘴，有很大把握可以确定，在大风厂的案件上，李昭明和赵立春他们一定是达成了某些利益交换。”
“所以李昭明和省纪委才对大风厂背后的黑手赵瑞龙视而不见，只是抓了个傀儡高小琴就草草收手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更多的无奈和不甘。
“但现在，钟家那个钟小艾，仗着家里有点背景，硬生生从我手里把人抢走了。”
“沙瑞金对此居然来了个顺水推舟，不仅不帮我说话，还顺势将丁义珍交给了钟小艾。”
“他今天在办公室里的表态，完全偏向了李昭明和钟小艾那边。”
于华北越说越觉得憋屈，语气也激动起来。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工作已经很难开展了。”
“您也知道，田国富早就投靠了李昭明，把丁义珍弄到省纪委去，等他们按照他们的节奏审讯完，该补的漏洞肯定早就补上了，该串的口供也早就串好了。”
“到时候，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啊。”
他最后这句话，几乎带上了几分抱怨和质问。
“领导，这可跟您当初说的不一样。如果我早知道来汉东是孤军奋战，是这种局面，我宁可在汉江退居二线了，何必跑到这里来丢人现眼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郑国涛显然在消化于华北汇报的情况，也在权衡。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再次传来，依旧沉稳，但多了几分安抚的意味。
“华北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
“遇到挫折，有些情绪是正常的。”
“但是，不要一有点情况就打退堂鼓嘛。”
郑国涛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沉稳。
“事情还没有悲观到这种地步。”
“你要看到，沙瑞金现在的态度，恰恰说明了他的处境。”
“他为什么顺水推舟，为什么不帮你。因为他已经放弃了更进一步的可能，只想着在汉东平稳过渡，然后退居二线了。”
“他这是无欲则刚，或者说，是明哲保身。所以他是指望不上了。”
“但你不一样，华北同志。”
郑国涛的语气加重了一些，带着提醒和鼓励。
“你的政治前途还是明亮的。”
“组织上把你放到汉东省委副书记这个关键位置上，是对你的信任，也是给你一个机会。”
“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困难就灰心丧气。”
“汉东的局势复杂，李昭明树大根深，这我们都知道。”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能考验一个干部的定力和能力。”
于华北听着，没有接话，但紧绷的嘴角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知道郑国涛说的是实情，沙瑞金确实是指望不上了。
可即便如此，他面对的依然是李昭明、田国富，再加上一个背景强硬的钟小艾，这局面怎么看都令人绝望。
“至于丁义珍被省纪委控制，”
郑国涛话锋一转，提出了解决方案。
“这确实给你办案增加了难度，但并非无计可施。”
“省纪委再怎么说，也是党的纪律检查机关，办案也要讲程序、讲规矩。”
“他们不能，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阻挠其他部门的正常调查工作，尤其是涉及省委常委会授权的专项调查。”
于华北心中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希望。
“领导，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郑国涛的声音清晰而果断。
“程序上的问题，就用程序来解决。他们不是要你们打申请报告吗。那就打。而且，不仅要打，还要打得理直气壮，打得让他们无法拒绝。”
“我会让中纪委的有关领导，以了解大风厂案件进展、督促地方配合中央巡视整改工作的名义，跟汉东省纪委沟通一下。”
“然后，派一位熟悉业务、立场可靠的同志过去，以中纪委工作小组联络员的身份，介入你们调查组对丁义珍的询问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