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最后一句话传到蒙毅耳边，他只感觉，周围的温度瞬间又降下了几度。
没一会儿，随着嬴政上了銮驾，不远处停着的銮驾也便动了起来。
玄甲卫无声的跟在銮驾后面，护送着那辆马车朝着咸阳城走去。
随着车轮声渐渐的消失，銮驾也消失在了夜色中。
此时的蒙毅站在原地始终未动，他看着手中的那封......没有蜡封，且已经有些微微卷毛的信。
他的手在抖。
又过了一会儿，蒙毅深吸一口气后，直接将信展开了。
入眼，蒙毅便看到了信上那些有些潦草的字体。
虽然潦草，但好歹还能认清楚。
蒙毅从开头看起。
“蒙上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估计已经不在啦......”
开头第一句话，就像一把刀直接捅进蒙毅的胸口。
“别惊讶，也别觉得我骗了你，其实从我降落在大秦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的倒计时了。”
“所以那天在火堆旁，我才跟你说，我们到底是谁不重要，东西能留下才最重要。”
“嗯......但是我猜......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所以才会送我手套？”
“也是，前面毕竟也来了那么多人呢......”
原本蒙毅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在看到郭帛瑶后面两句，那个自言自语的话后，刚涌起来的情绪又逼了回去。
他继续往下看。
“这段时间，你天天板着个脸跟在我屁股后面转，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堂堂大秦上卿，被我使唤得像个工头。”
蒙毅的喉咙猛地一酸，看到这句话，他立刻回想起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
从最开始的帮她收拾杂物房......到最后与她相处的今天晚上......
“说实话，我这人从小就好交朋友，走到哪都能跟人聊到一块儿去。”
“其实来这里之前我还担心呢，这里的人会不会跟我说不到一起去。”
“结果来了才发现，也没什么不同嘛，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但来了大秦之后，一直在忙，忙到连个能说话的朋友都交不上，好在还有你。”
“蒙上卿，我想了想，与其说你是我在大秦交到的朋友，不如说你更像一个特别靠谱的兄长。”
“每次我一回头，你一定都在，然后把我的所有要求全都尽力的安排好。”
蒙毅看到这，只感觉他的喉咙无比酸涩。
眼眶也开始微微红润起来。
“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陛下的原因，但我还是想说一句......”
“谢了，我在大秦的兄长......”
兄长。
她叫他兄长。
从小到大，他只有一个哥哥，那就是蒙恬。
没想到，他如今......也被一个姑娘称作兄长了。
想到这，他的眼角顺势滑落一地泪，顺着他的脸颊滑到地上，形成了一滴沙珠然后融入土里。
蒙毅接着往下看。
“对了，你之前答应过我的那个‘百戏’，我可是天天都在盼着呢！”
“虽然我不知道最后能不能看到，但也不妨我期待一下，一定会很有意思的！”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蒙毅一用力，猛地将信的边缘捏住。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
她以为自己看不到百戏了。
她以为自己撑不到那一天。
所以她才会写出‘要是没看成’这种话。
他现在也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忘记或者往后拖这件事。
她......是没有遗憾走的。
若是郭帛瑶真的没有看到这一场百戏，那么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自己。
蒙毅现在只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一般，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夜晚的寒风钻进他的衣领，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强忍着情绪，继续看下去。
“嗯......不说这些了，说点正经的吧。”
“大秦的担子太重了，你们每个人都绷得太紧。”
“哪怕我走以后，你也不要忘记多笑笑，毕竟你也不是一个人，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那不是还有那么高的陛下吗？”
“哈哈哈，开个玩笑，不要跟陛下说哦～”
看着这最后一句，蒙毅都能想得到，郭帛瑶在写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是笑着的。
但他现在，真的笑不出来。
紧接着，蒙毅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但他还是强忍着看了下去。
“还有最后一件事，也是我最放心不下的，那就是陛下。”
蒙毅微微一愣。
“我知道，你们这些做臣子的，都敬畏陛下。”
“可是......陛下也是血肉之躯啊。”
“我虽然只在这儿待了没多久，但我能看出来，我们这些人，一个个死在陛下面前，他却无能为力的样子，是最折磨人的。”
“正因如此，我每次和陛下相处的时候才会没有那么恭敬，把他当作一个平常人看待。”
蒙毅的呼吸停了一瞬。
“而你，是他最亲近的臣子。”
“以后别总是只谈政务，多观察观察陛下的心理状况。”
“找机会多劝导劝导他，别让他把所有的压力都一个人扛。”
“这大秦，也不能全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看到这，蒙毅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她到了最后，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他和陛下。
“好了，就说这么多吧。”
“我再最后叫您一句兄长～”
“再见啦，一定要替我看看......大秦以后的繁华。”
信的末尾，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蒙毅看着最后的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冻得发硬的土地上。
此时的他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情绪了。
现在的他不再是大秦雷厉风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蒙上卿。
只是一个失去了刚得到‘妹妹’的兄长。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剧烈颤抖的身子也足以说明，他此时的情绪十分崩溃。
上林苑的寒风呼啸而过，吹灭了周围好几根火把。
残存的火光映着那道跪在地上孤零零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蒙毅才抬起头来。
抬起头来之后，他的脸上已经被泪水浸湿，他的声音酸涩无比。
他看着怀里的那封信，十分沙哑的低声说了一句。
“还好......你看到了百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