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粮都尉殒命,粮道被炸毁,隘口敌军死伤无数。
铁骊后方补给彻底断掉,城内军心大乱。
东里未央完成了她这一环的任务。
借着盛恩用火炮佯攻城门牵制敌兵,她又带领一队十八人的贴身女暗卫,连夜突袭云城守备衙署。
十八女卫手持小型十矢连弩,一路以狂风暴雨的姿态杀进去。
东里未央远远扣动钢铳扳机,铁骊守备乌崖当场殒命。
炮火轰开了云城的城门。
将近三十年!云城终于回来了!
东里未央高束的长发,在夜风中飞扬。
为了这一刻,她父皇呕心沥血半生。
只因云城难攻,云城百姓在等着朝廷接他们回家。
也因定安和燕城,以及整个皓州,皆在铁骊的觊觎之下。
更因云城失守是许多人一生的痛。
今日,正是接云城百姓回家的日子!
绝对的武器碾压!
铁骊人倾心打造的玄乌兵器,在炮火面前不堪一击。
她父皇为雁国劈开一条崭新之路。
旧的征战法则,自枪响这一刻,轰然崩塌。
东里未央声音带着悲伤的颤抖,“三舅舅,五舅舅,剩下的战事交给你们。我要回京,送父皇最后一程。”
说完,她领着十八女卫日夜兼程回京。
马匹踏碎京城的月夜,她的眼泪已被风吹干。
东里未央跪在父皇跟前,没哭。
母后用了法子,为她保存了父皇的容颜,等她回京见最后一面。
她轻轻握着父皇冰凉的手,轻轻的,轻轻的,怕打扰他睡觉。
他眠轻。
尤其这几年,微微有一点动静,就再难入眠。
东里未央贪婪地看着父皇栩栩如生的模样。
他很安祥,走的时候,应该没受什么苦。
母后曾戏言,“你父皇年轻时长得比全京城所有女子都好看。”
如今却瘦了,也老了些。
她曾听父皇跟母后说,“娇娇儿,我如今已配不上你了。”
可母后却说,“长安,你还是跟年轻时一样好看,比你送我的整个春天都好看。”
父皇给母后送过一个春天,她是知道的。
那个春天至今仍摆在御花园里。据说,那整个春天从宸王府搬到了东宫,又从东宫搬到了皇宫。
那些木花木鸟都褪色了,后来父皇又添过色彩。
东里未央的眼泪滑落时,自己完全不知道。
她只是轻轻用小手指,勾住父皇的手指。
“父皇,您放心。”她喃喃的,“我会替您照顾母后。”
她朝母后看去。
一国女帝,仍是威仪加身。
云鬓不乱,妆容微减,却是一脸平静。
若是儿时的东里未央,一定会跳起来质问,“父皇把您捧在手心,您为何总冷落他?”
可如今,她知道了。母后除了是她的母后,是父皇的妻子,还是雁国的国君。
母后没空儿女情长。
未央知道父皇喜欢母后,是喜欢到骨子里的。
她稍大一点,懂事后就埋怨母后冷落父皇。
这些年,父皇一直在等母后。
就连风吹过,父皇都会问胡公公,“是不是她来了?”
然,十之九空。
可,雁国的国力蒸蒸日上。
……
年初九和东里未央亲手扶棺入皇陵。
那日,母女二人在皇陵里守着久久不出。
年初九眉眼温柔,“未央,你生下来的时候,你祖父嫌弃你是个女子。你那从来不争不抢的父皇,替你争抢到了‘太平郡主’的头衔。”
东里未央的泪水又无声落下。
年初九伸手替女儿抚去脸颊上的泪水,“在你的洗三礼上,你父皇领着匠人用烟花点亮了整个京城的夜!他说,你是我送给他最好的礼物。”
东里未央终于扑进年初九的怀抱,细碎哭泣。
她怕哭得太大声,会扰了父皇的英灵。
从皇陵出来,天空下起了雨。
母女二人没乘马车,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雨里。
云藏逝者,雨渡阴阳。
魂行湿径,人履乾疆。
年初九拉着女儿的手,“水可沟通阴阳两界。你父皇住在云里,雨落时才能回人间看咱们。”
东里未央仰起脸,好似真的在云层里看见父皇那张英媚无双的脸。
东里未央一直觉得母后对于父皇去世的事,表现得太平静了。
总是那么淡。
似乎一切都与往日没有不同。
直到有一日,东里未央看见御案上压着的一阙随手小调。
上书:风灯一盏,桂花香。秋夜喜浓妆。温酒一壶,与情郎。恨不能,执手天荒。秋雨潇潇秋风凉。应叹那,多情总被无情伤。相思恼人,天比一天长。
才知,父皇走后,母后度日如年。
母后也是恋着父皇的啊。
旁边还有一阙:秋雨四五点,秋虫两三声。理云鬓,巧梳妆,镜中痕。浅笑轻颦无由恨。纵余影儿和灯。借酒问情郎,可把相思省?
那纸上,满是泪痕,还有酒味。
要怎么才能抹去心中那无边无际的相思?
唯有酒,喝醉了,睡着了,就不想了。
可母后是国君,没有日日醉酒的资格。
东里未央第一次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很重。
她依偎在母后膝前,“母后,您再给我十年,我会把父皇没解决的问题全解决掉。”
年初九微笑点头,“好。”
东里未央住进了那座圈禁的山林里,研习父亲留下的手稿。
三个月后,永安帝立太平公主为储君,入主东宫。
也是这一日,京城发生了一场大震荡。
嘉和公主的驸马盛恩收复云城大胜回京后,在镇国公府大开杀戒。
此时的镇国公,已非曾经那位老国公,而是当今魏太妃的亲兄长魏森,也就是嘉和公主的亲舅舅。
长安上皇和永安帝并未留下儿子继承皇位,只生下一个太平公主,这使魏森野心滋长。
魏森见长安上皇崩逝,恰逢盛恩立下盖世军功,又手握精锐,军中威望暴涨之际,便打算游说盛恩联手,借机把持朝纲,图谋篡权。
论亲缘,盛恩是镇国公的外甥女婿。
他不信盛恩不馋皇位。
若是拥立盛恩称帝,他镇国公便可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是没想到,盛恩被请进镇国公府黄袍加身那日,不止没妥协,还血洗当场。
史称“京第之变”。
凡参与镇国公逆谋之人,不分主从,皆按谋反罪处置。
从此雁国再无镇国公。
诛其谋,不诛其亲。嘉和公主和魏太妃没被母族波及,过得依然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