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里玉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想起第一次抱她的情景。
那时,东里未央刚出生,还在襁褓之中。
而他九岁了。
他抱着她说,“未央妹妹,你看冬天来了,快要下雪啦。”
那年,他抱她看雪。后来的每一年,他几乎都陪她看雪。
起初是抱着她,后来是牵着她,再后来……男女有别,他不敢再牵她的手。
可她总是动不动就扑到他肩上,高兴起来喊他“玉临哥哥”,不耐烦的时候就连名带姓喊“东里玉临”。
那年,东里玉临状元登科,说亲的人把公主府的门槛都踏烂了。
他母亲明懿长公主也急着找儿媳妇,拿回来一大摞画像叫他看。
母亲能看上的,定然不会太差。
但他当时没那心思,只道,“母亲,我这状元被人诟病,说是陛下看在您的面子上才钦点了我。必得做出一番实绩来,才能证明我这状元的分量。”
母亲人很好,答应下来,拒了所有人,让他得以把心思全花在朝堂实务上。
后来,东里玉临二十三岁,同龄人的孩子都好几个了。
唯他,仍未娶亲。
明懿长公主这回急了,又拿了一摞画像给他看。
其实,画像上的姑娘模样都生得好看。
可他看着看着,无端想起一句话来,曾瞻云巅月,懒看陌上花。
这话让他数夜失眠。
是啊,见过未央那样好看的姑娘以后,他还能把谁看进眼里去?
她是一点一点悄悄盛放着入他眼底,缠他流年。
可东里玉临也知,他们是不可能的。
光是“同姓而婚,其生不蕃”就会被世人诟病。更何况,她将来很可能跟永安帝一样,会是一代女帝。
他怎么高攀得上?
东里玉临第一次后悔姓“东里”了。
他原本叫赵玉临。少时的他,因为是庶出,受尽白眼。生母死得早,又被嫡母搓磨。
能被明懿长公主挑中来做儿子,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那时,他多么感恩啊。
可这忽然成了他的枷锁。
东里玉临又以朝务繁忙为由,拖了四年。
这四年中,他极克制,不再主动亲近东里未央。
可她仍会常来寻他。
东里玉临总摆出一副忙得要命的样子,想疏离她,可又总是暗戳戳地希望见到她。
真就是要命了!
他想,或许成亲就好了。他答应母亲参加赏花宴,与女子相看。
可这丫头刚才说什么来着?不许?
东里玉临心跳得厉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宫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少女很轻,像一片羽毛。
他抱着她走进寝殿。
东里未央的寝殿,他原先常来,有时还帮她整理书籍。可这四年,他一次都没踏入。
今日似是酒意壮了胆,他臂弯里的她,格外温软。
他倾身把她放下。
东里未央原本勾着东里玉临脖子的手,重重一带。
他没站稳,扑到她身上。
脑子轰然炸开。
唇瓣贴紧,甚至他的牙齿都磕到了她的牙齿。
他酒意全醒,她也酒醒了。
四目相撞,那么近的距离,气息交织得又冷又热。
他仓皇逃了,只记得她的睫毛很长。
她也没敢再像往常一样娇笑着喊,“东里玉临,你给我回来!”
出征那日,东里未央没与东里玉临告别,只是托渔哥儿给他带了一封信。
信上的字,劲风飒飒,“等我回来喝你的喜酒!”
东里玉临看着那一行字,熟悉又陌生。
她的字,是他教的,也是他陪着练的。
他懂她从小到大笔迹的变化,那一笔一画,更是他陪出来的风华。
可亲手教出的字,如今字字刺他,刺得他眼睛疼。
朝花宴那日,东里玉临失约了,没去相看。
母亲替他可惜,“玉临你到底在忙什么啊!今日的朝花宴简直姹紫嫣红……”
姹紫嫣红吗?可没有未央的日子,分明连春天的花都不开啊。
他的世界一片兵荒马乱。
他的心似荒芜的草原,寸草不生。
最可怕的,是长安上皇驾崩了。
东里玉临不敢想,这对东里未央是怎样的打击。
马蹄踏碎京城的月光,她日夜兼程回来了。
他不敢靠近,远远看着她。
直到那日,东里未央扶棺入皇陵回来,一个人悄悄来书房寻他。
她站在门口,再不像小豹子那样扑到他肩上,俏生生喊他,“玉临哥哥……”
她失魂落魄,哀伤地说,“父皇扔下我走了,未央再也没有父皇了……”
那一刻,他站起身,直直走向她,将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摸着她脑袋,哑哑地重复两个字,“别怕,别怕……”
再多的,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扑在他怀里,哭着说了许多许多。
“是父皇替我争来‘太平郡主’头衔!”
“父皇曾说,他不亏了,多活了好些年。可他还那么年轻,那么年轻!我还没长大,我还没嫁人,他怎么可以就这么走了……”
“父皇说,我是母后送给他最好的礼物……”
东里玉临听得心都快碎了。
他想说,能与你相遇,也是上天给予我最好的礼物。
可他只静静抱着她,听她呜咽,听她诉说,听她嚎啕大哭。
她的泪水,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不知为什么,东里未央爱上了雨天。
每到雨天,她都会来找他,叫他陪她淋雨。
后来,他听说了,雨落时,逝去的亲人会来人间。
东里未央成了雁国储君。
东里玉临更加不敢暴露自己的心思。
可她出发去北漠执行秘密任务的前夜,翻墙来找他,把他堵在书房里,主动亲了他。
然后凶巴巴地扔下一句,“我回来之前,不许成亲!也不许跟谁相看。否则……”
他问,“否则什么?”
她将他抵在书房的墙上,又认真亲他,缠缠绵绵之际威胁他,“杀!无!赦!”
东里玉临思来想去,在东里未央回京前,做了一件事。
他在祠堂里跪了三日,然后请求恢复赵姓。
明懿长公主天塌了,哭着问,“玉临,是我对你不好?”
东里玉临摇头,“母亲对儿子很好。儿子永远是母亲的儿子。”
“那你为何要恢复赵姓?”明懿长公主实在不明白。
他不敢说出来。因为……雁国储君也没说要给他名分啊。
只说,杀无赦!
东里玉临没把握。
可他,还是想把姓改了。
万一呢?东里玉临卑微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