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看着方致远。
没有立刻接话。
他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节奏、估值、后续的路数快速过了一遍。
然后。
他点了点头。
“可以。”
这两个字出来,利落得很。
陆川往前坐了一点,手掌搭在膝上。
“欢迎方叔入股。”
方致远听完,脸上的笑意明显的大了几分。
那种感觉,不像是终于说服了一个年轻人接受自己的好意。
更像是松了一口气,我终于上了这艘大船了。
方致远没让这件事耽搁太久。
他很快就表现得像是在谈一件正常的生意。
“那就这么定。”
方致远端起茶,喝了一口。
“后面具体的对接,今晚就不占吃饭的时间细抠了。”
他转过头,看向许承远。
目光落得很实。
“回头我让助理直接联系你。”
“你们把细节一项一项对起来。”
“该走的流程,该补的东西,往下推进就行。”
这话说得很轻。
可落在许承远耳朵里,这句话分量极重。
这说明什么?
说明方致远已经正式把他当成了陆川这边能直接对接、能独立办事的人。
不是顺带一提。
而是把他放进流程里了。
许承远立刻坐正了些。
“好,方会长。”
“我这边什么时间都可以。”
他回答得克制,但声音里的那股绷紧感,还是能感觉得到。
这是第一次。
他被这种级别的人物,当成真正的项目操盘手来对待。
陆川坐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得很清楚。
更加坐实了他心里那个判断。
方致远能推进得这么快,果然还是许承远刚才在外面,把项目逻辑和落地点讲透了。
这人比自己预想得还要强。
气氛稍稍缓了一些。
包间里的茶也续过一轮。
这时候,张爱华终于笑着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像是把这一整场偏重的谈事局,顺手往饭桌上带了一下。
“差不多了。”
“该开饭了。”
这意味着前面那一轮正事,已经谈成了,落地了,接下来该从“谈事”切到“吃饭”了。
对这种层级的局来说,能顺顺当当地从资本话题走到开席,本身就说明生意谈成了。
许承远反应最快。
他几乎是在张爱华话音落下的同时,就起了身。
“我去叫服务员起菜。”
方致远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一丝很淡的赞许。
懂分寸。
这种人,放在项目线上,会让人省很多心。
没过一会儿。
服务员鱼贯而入。
热毛巾、骨碟、酒杯、温好的黄酒,一样样的摆上了圆桌。
原本偏会客区的坐法,也顺势挪回到了正式宴席的结构上。
张爱华落了主座。
方致远坐在他手边。
陆川、许承远坐在了他右手边,依次往下坐开。
座次一落。
场子的层级感就彻底立住了。
正在这时。
包间门再次被推开。
前面是推着餐车的服务员,后面跟着一个换上了正式主厨服的人。
鹿德勺。
他今天没再像之前那样邋里邋遢地冲出来。
白色主厨服干干净净,领口扣得规整,头发也专门打理过,整个人精气神完全提了起来。
可他一进门,第一眼看的根本不是菜。
是人。
是座次。
鹿德勺这种在江城本地打滚多年的人,认人最毒。
方致远,他认得。
江城商会会长,这种级别的人在江城已经是天花板了。
可问题是。
今天这张桌上,方致远没坐主座。
他只坐在主座旁边。
鹿德勺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主座上那个看着不怎么张扬的中年男人,来头比方会长还要深,或者至少今晚在这张桌上的分量,比方会长更重。
他原本以为今晚已经是顶格饭局了。
结果进门一看。
才知道自己之前还是想浅了。
鹿德勺后背都微微发麻。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他立刻把自己摆回到最本分的位置上,规规矩矩地走到桌边,语气稳稳的。
“几位晚上好。”
“今晚这一桌,我亲自给各位报菜。”
餐车停稳。
第一批热菜被依次端上桌。
鹿德勺站在一旁,没有卖弄,也没有讲那些故作高深的空典故。
他讲得很细致。
讲菜。
讲肉。
讲火候。
“第一道,金炉御炙鹿方。”
服务员把一只长盘稳稳放下。
盘中那块鹿方肉切得厚薄均匀,外层微焦,边角油光发亮,刀口一开,里头仍旧带着润泽的汁水。
鹿德勺抬手示意了一下。
“取的是鹿后腿最紧实的那块方肉。”
“先用山楂、黄酒、花椒和十几味香料低温慢腌,再走吊炉,反复炙烤。”
“这道菜用的是宫廷烤方子的老路数,只不过把常见的猪方换成了鹿方,火候更难拿。”
“讲究的是表焦里嫩,香不压肉。”
他话说完,服务员已经把第二道端了上来。
汤盅揭盖。
一股极清、极润的热气缓缓散开。
“第二道,雪笋玉髓炖鹿筋。”
盅里汤色清亮,几段鹿筋沉在底下,边缘透亮,旁边配着切得极细的雪笋丝。
“鹿筋先焯,再煨。”
“底汤是老鸡、火腿、筒骨慢慢吊出来的,最后配初冬雪笋一起炖。”
“吃的是一口润,一口软,一口慢功。”
说着,第三道跟着上桌。
白瓷深盘里,一枚枚鹿柳团得像绣球,外面裹着极薄的一层芡汁,点着凤尾青蔬和几粒松仁,颜色清雅得很。
“凤尾绣球烩鹿柳。”
“选的是鹿里脊最嫩的一段,切丝打刀,再团成绣球。”
“这道菜卖相要雅,火候要轻。”
紧接着。
最后一只大盖碗落在桌面上。
鹿德勺亲手掀盖。
热气卷着紫苏和葱丝的香味扑出来,下面是一整扇焖得酥软油亮的鹿肋排。
“第四道,紫苏银炊鹿肋皇。”
“这道菜重在去鹿的腥气的同时保留肉香。”
“鹿肋排先煎后焖,最后用紫苏叶和银葱丝压顶。”
“吃的是厚重,但是不油腻。”
一圈菜介绍下来。
听得懂的人都明白。
这不是普通私房菜馆在靠食材堆价位。
是真有手艺在里面。
鹿德勺说完之后,退了半步。
“几位慢用。”
规矩一落。
这桌宴席才算真正开席。
张爱华坐在主座,没有急着寒暄。
他先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最前面的金炉御炙鹿方。
鹿方肉刚入口。
他的动作,几乎细微到看不出来地停顿了一下。
是那种真正遇到好东西以后,身体本能地先给了反馈的那种停顿。
外层焦香,里头的肉却没散。
肉的韧劲、汁水、火候,全卡得非常准。
最难得的是,香料味道没有半点抢肉本身的风头。
张爱华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他把筷子放下,没有立刻去夸菜,而是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规规矩矩的鹿德勺。
然后,非常直接地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这儿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