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的实木门被轻轻拉开。
一顿价值一亿两千万投资的鹿肉宴,正式散场。
几个人顺着楼梯往楼下走。
没有普通饭局结束时那种面红耳赤的喧哗,也没有互相揽着肩膀的跌跌撞撞。
今天这局,桌上连一滴酒都没见着。
这当然不是大家不想喝酒。
而是因为张爱华明天还有重要的案子要推进。他这位京城来的大人物不点头,桌上谁也不可能去碰酒杯。
这种克制,反而让整个局褪去了那些俗气的酒场气息,多了一种真正办正事的质感。
走出清鹿宴的大门。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了过来。
偏僻的街道边。
几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
司机、秘书、还有那些穿着深色便服的保镖,早就已经规规矩矩地等在车门旁了。
方致远和张爱华站在台阶下。
两人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借着夜色,又简单地低声交流了两句。属于那种真正有分量的人散场时会自然形成的小范围停留。
陆川站在一旁。
他没有去凑那个热闹,而是非常自然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时间刚刚跳过凌晨十二点。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陆川脸上。
他把手机重新装回口袋。
清鹿宴门口的晚风带着一点凉意,车灯和路灯交错,辉腾停在不远处。
“方叔,张厅长。”
陆川看着准备上车的两人,语气平稳,没有刻意太高音量。
“麻烦移步一下,稍等一分钟。”
方致远转过头,和张爱华对视了一眼。
凭借方致远这种老江湖的嗅觉,他本能地意识到,陆川这是有东西要拿。
张爱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好奇,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点头。
两人跟着陆川,走到了那辆挂着“江A·00006”车牌的黑色辉腾车尾。
陆川按下车钥匙。
辉腾的后备箱缓缓升起。
暖黄色的后备箱灯亮了起来。
里面除了一个硬纸板箱,还放着两箱显眼的茅台酒箱。
陆川先把那两箱茅台搬了出来。
“方叔。”
陆川将酒箱放在地上,看着方致远。
“这是别人送的两箱酒,我放在学校宿舍里实在不太方便。”
“借花献佛,您拿回去喝吧。”
这两箱酒,是之前陈子昂他爹陈富贵拿来送赵一帆的。
陆川处理得非常顺手。
这种借花献佛,一方面体现陆川根本不把这种东西太当回事,另一方面也显得他会做人,知道什么东西给谁最合适。
方致远一看那包装,就知道是好年份的尖货。
他笑了。
他开心,不是因为缺这两箱酒,而是因为陆川这种顺手送人的态度,说明对方没把自己当外人。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方致远冲着身后的保镖招了招手,保镖立刻过来把酒搬走。
紧接着。
陆川转过身,从后备箱里那个敞口的纸箱里,拿出了两个素色的茶叶罐。
没有花里胡哨的礼盒包装。
极简。
陆川将这两个茶罐递到了张爱华的面前。
“张厅长。”
陆川看着张爱华,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晚辈分寸。
“刚过十二点。”
“生日快乐。”
张爱华微微一愣。
陆川没有停顿,顺势补了一句。
“知道您清正廉洁,贵重的东西您肯定不收。”
“一点薄礼,还请笑纳。”
这句话,尺寸拿捏得精准。
张爱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的生日,连他自己都因为连轴转的案子快忘了。
他的履历是公开的,但具体的出生日期,只有内部的档案里才有详细记录。
张爱华先是笑了笑。
正常接住礼数,没有立刻表现出什么夸张情绪。
“你有心了。”
张爱华双手接过了那两只素色的茶罐。
当他的手接住茶罐,视线顺势越过陆川的肩膀,往那个敞口的纸箱里扫了一眼时。
张爱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在那个普通的硬纸板箱里。
除了陆川刚刚拿出来的两罐。
里面竟然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六只一模一样的素色茶罐!
这一下的冲击力极大。
张爱华太清楚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了。
如果后备箱里只有这两罐,那说明陆川是专门准备了生日礼。
但后备箱里还压着六罐。
这就意味着这不是临时凑出来的,而是陆川手里本来就有一批这种级别的茶。
也就是说,这种能拿来送他的“薄礼”,在陆川那里,居然还不是孤品。
张爱华没有表现在脸上太多。
但心里会很明显地升起一层真正的佩服。
因为这不是有钱就能解释的事,背后牵扯的是门路、层级、流转渠道,甚至是某种更深的资源触角。
他见过太多拿贵东西硬送、拿名贵烟酒堆场面的老板。
但像陆川这样。
用最平稳的方式拿出分量,又偏偏不把分量当回事的人,非常少。
在张爱华心里,陆川的“深不可测”不再只是抽象评价,而是通过这几罐茶,被具象化地坐实了一次。
张爱华手里拿着茶,方致远的保镖手里提着茅子。
三个人站在辉腾的车尾。
气氛已经明显比饭桌上更近了一层。
方致远站在一旁。
他那双老江湖的眼睛,当然也扫到了后备箱里的那半箱子茶。
凭他的眼力,他知道这东西的价值。
但他不能乱开口要。
方致远作为老江湖,越知道这是好东西,越不会没有分寸地伸手。
方致远转了转眼珠。
他带着一点半真半假的眼馋,笑眯眯地看向陆川。
“小川啊。”
方致远搓了搓手。
“今天包间里开过的那罐,你还要不要了?”
“要是不嫌弃,送给方叔拿回去泡两壶?”
陆川直接点头同意。
“您喜欢就行。”
陆川语气平静,“一会我拿给您。”
听到陆川痛快答应。
方致远脸上顿时露出了真实的喜悦。
夜色渐深。
送别之后,车辆相继启动。
奔驰S级平稳地驶入主干道。
车厢里。
秘书和司机坐在前排,后座气氛相对安静。
张爱华和方致远并排坐着。
张爱华没有把那两罐茶交给秘书,而是亲自拿在手里。
他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素色茶罐的边缘,像是还在回味刚才辉腾后备箱前那几分钟发生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
张爱华转过头,看着旁边闭目养神的方致远。
“老方。”
张爱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感慨。
“你今天,算是带我开了眼了。”
方致远慢慢睁开眼睛。
他转过头,脸上挂着一丝老狐狸式的微笑。
“这小孩。”
方致远语气轻飘飘的。
“还行吧?”
张爱华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下头。
两只手轻轻地摸了摸那两只素色的茶罐。
窗外的路灯光影在他的脸上不断交错。
“深不可测。”
张爱华最后只给出这四个字。
没有夸富,没有夸能力,也没有夸背景。
但恰恰是这四个字,给了陆川今晚最重的一份评价。
张爱华把茶罐放在一旁。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明天。”
张爱华看着前方的路况,补了一句正事。
“我就按照他给的线索。”
“让人去审一审。”
方致远听着,心头一震。
这说明陆川今晚不只是送礼做局。
他前面提供的那条信息,已经真正进入了张爱华的官方行动流程。
这是一种比口头夸奖更实在的认账。
张爱华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车子在夜色中加速。
“如果真能审出点东西来。”
张爱华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
“那我老张。”
“就真欠了他一个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