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老宅。
前院隐约飘来细碎的说笑声。
隔着几道院墙,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许柚柚让人都不要过来打扰。
独自走回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暮色从窗纸透进来,铺着薄薄一层灰蓝。
天色还没彻底沉落,屋里的家具陈设半明半暗,朦朦胧胧的。
许柚柚半躺在老旧的摇椅上。
薄暮天光落在脸上,衬得肤色一片惨白。
她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水果刀。
刀刃不长,却格外锋利。
她低声嘟囔:“这次能不能死……”
刀尖抵在自己胸口,用力刺了进去。
入肉不深,位置偏开一寸。
温热的血慢慢从刀口渗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漫。
洁白的衣裙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
面积不大,却刺眼得很。
她就这么静静靠着摇椅,一动不动。
来了。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空气像被撕开一道细缝,又瞬间合拢。
下一瞬,燕舟已然站在摇椅前半步的位置。
他一眼看见那把刀,看见刺入皮肉的刀尖,看见衣襟上蔓延的血色。
呼吸猛地停滞一拍。
视线从刀尖缓缓上移,落回她的脸上。
定定看着,确认她睁着眼,确认她好好看着自己。
他伸手握住刀柄,力道极轻,慢慢将刀刃抽离。
刀尖离体的瞬间,许柚柚眉峰轻轻蹙了一下,始终没有出声。
燕舟随手将刀丢在木地板上。
金属撞击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从袖口摸出一只小巧瓷瓶,拔掉瓶塞。
将灰褐色的细腻药粉,均匀撒在伤口处。
药粉沾上血迹,瞬间渗透进去,流血立刻止住。
全程不过短短五秒。
药粉落在创口上,带着一丝细微的灼痛。
许柚柚安安静静躺着,分毫未动。
他的呼吸铺在她耳侧,又急又重。
拼命被他压抑着,一下一下,闷在喉咙深处。
额头几乎要贴上她的手背,最后还是停住了。
不敢碰。
像是一碰,眼前这人就会彻底碎掉。
她清晰看见他不停颤动的眼睫。
那双素来平静无波、万事不惊的眼眸。
此刻像一汪被乱石砸碎的湖水,满目凌乱。
心口骤然被狠狠攥紧,酸涩堵得发慌。
忽然很想抬手,擦去他眼尾那点浅浅的湿痕。
最后还是克制住,一动不动。
她轻轻阖了下眼,再睁开时,悄然移开了目光。
“疼吗?阿舟。”
她的声音很淡,冷得像一层薄冰。
燕舟蹲在她面前,眼底的红意迟迟未散。
他定定望着她,喉结重重滚动。
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
“许柚柚,你疯了。”
“嗯。”她轻轻应声,“是你一直在瞒着我。”
暮色沉沉覆在他脸上。
他唇线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沉默着,没有反驳。
许柚柚脸色依旧苍白,慢慢撑起上半身。
伸手攥住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抓得很稳。
燕舟身形微僵,没有挣脱。
她一点点往上推起他的衣袖。
一道,两道,三道。
看清小臂内侧密密麻麻的伤痕时,她的指尖骤然停住。
一道一道数下去。
数到第七道,再也数不下去。
每一道刀口,全都是为她而划。
指尖轻轻从最新鲜的那道伤口上挪开。
轻得不敢用力,仿佛稍微触碰,就会碎裂。
“你……”
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软。
“真狠。”
新伤层层叠着旧伤,横亘在白皙的小臂内侧。
有的早已愈合,只剩一道泛白的浅痕。
有的还泛着淡红,边缘微微红肿,是刚结痂的新伤。
所有伤口排布得整整齐齐。
长短一致,深浅均匀。
像是被人细细用尺子量过,刻意划出来的。
许柚柚指尖轻轻拂过那道嫩痂。
动作轻到极致,小心翼翼,怕弄疼他半分。
她指尖冰凉,落在温热的皮肤上,像一片落定的寒雪。
“阿舟。”她压低声音,带着执拗的决绝,“你要是再接着做那药,我就杀了我自己。”
“许柚柚!”
燕舟猛地抬头,眼底红意骤然加深,声线终于裂开一道裂痕。
“我不会有事。”
“骗子。”
她的目光始终黏在他满是伤痕的小臂上,未曾挪开分毫。
“你还当我是从前失了记忆、什么都不懂的我吗?燕舟,你的血根本不能随便取。我绝对不能让你死。”
“我也不能让你死。”
他压着极低的嗓音,怕被任何人偷听去。
“你若是不在了,我也活不成。那药,我必须做。”
“你比谁都清楚。”许柚柚抬眼看他,眼底一片清明,“那药,根本救不活我。”
“我想试试。”
“试试?”
她定定望着他,眼底泛着细碎的湿意。
“你是想把你自己也一并试进去,对不对。燕舟,你手臂上这每一道刀口,都比我心口这一刀,更让我疼。”
燕舟眼眶通红,良久,终于稳住了颤抖的声线。
语气平淡,却重得压人心肺。
“可是我比你更疼。”
没有嘶吼,没有争辩,没有情绪爆发。
只是轻轻道出一个,他早已看透、早已接受的事实。
却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人窒息。
许柚柚缓缓松开他的手臂。
抬手覆上他的脸颊,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
拇指轻轻擦过他眼尾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燕舟。”
她声音极轻,像呢喃自语。
“我活不成,便活不成了,早就够了。你若是再继续,我现在就去死。你最懂我,我说到做到。”
燕舟闭上双眼,额头轻轻抵上她微凉的掌心。
漫长的沉默过后,低声妥协。
“我们不吵了,我听你的。”
许柚柚心里清楚。
这不是长久的承诺,只是他暂时的暂停。
燕舟缓缓俯身。
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极其轻柔地将她从摇椅里抱起来。
许柚柚没有挣扎,乖乖任由他抱着。
他坐回摇椅上,将她稳稳安置在自己怀里。
让她整个人靠在他胸口,脑袋轻轻落进他的肩窝。
老旧的摇椅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悠长细微的吱呀声。
很快,又稳稳定住。
他的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掌心虚虚搭在腰侧,不敢用力。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温柔得极致。
方才俯身抱她的那一刻。
许柚柚清晰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不是细微的颤动,是整只手都在克制不住地发颤。
像是直到这一刻,直到完完整整把她抱进怀里。
他方才强行压下去的所有恐惧、慌张、后怕,才彻底轰然崩塌。
他没有说一句话。
但他颤抖的手,已经替他说了所有情绪。
她闭着眼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腔的心跳。
一下,一下。
比平日里快上许多。
一遍遍无声诉说着,他终于确认,她还好好的。
摇椅小幅小幅晃着,幅度极轻。
像是被相拥的两人压着,只剩微弱的晃动。
暮色从窗棂洒落,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
她被他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再无半分空隙。
“你伤口还在渗血。”
他的声音低沉,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止住了。”她轻声回应。
“嗯。”
他的掌心从腰侧缓缓上移。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稳稳覆在她撒了药粉的伤口上,不再挪动。
掌心滚烫的温度,慢慢烘着微凉的药粉。
细微的刺痛混着绵长安稳的暖意,缓缓漫开。
她不知道静静依偎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一寸寸暗下去,再一寸寸沉落。
地板上的灰蓝光影,从脚边慢慢挪到墙角,彻底隐匿。
伤口在缓慢愈合。
很慢,却真真切切地在好转。
她微微垂眸。
他温热的掌心依旧贴合着她的胸口,手指微微蜷起,小心翼翼。
视线落回自己腕间的玉镯上。
残余的暮色落在通透的玉面,泛着一层温润陈旧的柔光。
晚风从窗纸缝隙轻轻钻进来,带着浅浅凉意。
风里,裹着一缕极淡的桂花香。
她指尖轻轻抵着玉镯,一动不动。
燕舟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她的发顶。
摇晃的摇椅,渐渐彻底停稳。
窗外暮色,彻底落尽。
天地间,全然沉入漆黑的夜色。
同一时刻,彼岸忘川口。
此地大雾终年不散,茫茫灰白,像撕碎的旧棉絮铺满四野。
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蜿蜒在雾中,两侧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偶尔能听见远处沉沉的流水声,缓慢悠远。
像是地底藏着一条亘古奔流的长河,无声往复。
一名女子提着一盏素白灯笼,缓步独行在雾中。
一身纯黑无纹旗袍,立领高高竖起,纽扣紧扣至下颌。
衣料在灯笼微光下泛着哑光暗沉,像一整块夜色裁制而成。
素纸灯笼干干净净,无字无画。
一团惨白微光透出来,堪堪照亮脚下数块青石板,和她垂落的沉沉裙摆。
她步履轻盈,裙摆轻擦荒草,无声无息。
行至雾中岔路口,她脚步顿住。
侧过身,目光越过肩头,望向身后幽深的暗处。
角落阴影里,静静立着一道修长人影。
面容尽数隐在浓雾深处,模糊难辨。
一身旧式灰白长衫,早已被经年雾气浸透。
他伫立在此许久,久到衣摆沾满雾霜。
久到整个人,都像化作了雾中顽石、老旧残墙、被世人遗忘的枯木。
掌心紧紧攥着一物,隔着茫茫雾气,看不清模样。
只能隐约辨出是温润玉质。
被长年累月反复摩挲,早已磨平所有棱角。
雾风吹动翻飞的衣襟一角。
衣摆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许”字。
丝线早已褪色发白,几乎快要融进布料里,难以辨认。
“百余年了。”
女子轻声开口,语调清淡无波。
“你还不舍得走。”
长衫男人轻轻摇头。
身形未动,始终垂着眼,静默伫立。
“你倒是执拗。”她声音又低了几分,“耗尽自身功德,日复一日在此等候,值得吗。”
男人指尖微微收紧。
掌心的玉器被攥得更紧,指节泛白用力。
唇瓣轻轻颤动,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尽数咽回心底。
良久,才吐出一句极轻极哑的低语。
“她活得好好的。”
语毕,女子不再多言,提着白灯笼,转身继续前行。
灯笼轻轻一晃,微光在地面划出一道浅弧,随即稳稳落定。
身后浓雾快速翻涌合拢,彻底吞没男人的身形。
只剩那一点惨白灯火,在灰白雾色里越走越远。
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失在尽头。
大雾封锁的路口,终究只剩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