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落在老宅门前的巷子里。
不晒人,温温软软的,铺了满满一地。
大门两侧的石鼓门墩上,沾着半片干枯落叶。
风一吹,叶子翻个面,静静落回去,安安稳稳贴着石面。
巷口停了一辆车。
崭新的哑光灰布加迪。
车身在秋日柔光里,泛着一层沉冷的光。
线条低低伏着,像一头静静蛰伏的野兽,安安静静趴在这里。
轮胎缝隙里还卡着一点细灰,是刚从板车卸下来时沾的。
引擎盖光滑透亮,亮得像一面细细打磨过的镜子。
没人想明白,许四海到底怎么把这么宽的车,开进这条窄巷的。
但当许四海告诉许多金这事时,他就疯一样从老宅里头冲出来。
一路直奔巷口,围着新车绕了整整一圈。
“还真是,我的小可爱!!!”
他弯腰凑近车头,盯着进气格栅看半天。
又退远几步,细细打量车身侧面的线条。
最后绕去车尾,盯着排气管一点点看。
每个角度都看得格外认真,近乎虔诚。
看完所有细节,他猛地转身。
又一口气又冲回院子里,一把抱住站在原地的许四海。
力道太大,勒得许四海整个人往后踉跄一步。
“五啊!”
许多金音调都扬高了,满是雀跃。
“你真是我亲弟!”
许四海面无表情,抬手精准拍在他后脑勺上。
力道不重,落点极准。
“松手。”
许多金非但不松,反倒抱得更紧。
凑过去,在许四海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脆响格外清晰。
许四海脸色瞬间沉黑。
抬手用袖口用力擦了擦脸颊,语气冷了几分。
“这车是和三哥合资买的。”
许多金愣了一瞬。
下一秒猛地松开手,转身就往老宅里冲。
穿过空荡荡的前院,直直奔到正房门口。
许惊蛰正靠着门框站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安安静静看着他风风火火冲过来,面无表情。
“三哥——”
许多金冲到跟前,一把抱住许惊蛰的大腿。
仰着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也是我的亲哥!”
许惊蛰垂眸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人。
手里茶杯稳稳的,半点晃动都没有。
“我后悔了。”
“别这么说。”
许多金把脸紧紧贴在他膝盖上,语气谄媚得发甜。
“哥,原来我还是你们可可爱爱的小甜心——”
许惊蛰端着茶,默默移开目光。
那神情,像是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正房屋内。
许天佑坐在窗边,单手撑着下巴。
静静看着院子里这场没正形的闹剧。
脸上没笑,嘴角却压不住微微上扬的弧度。
虽说,大家伙合资送他,
可这爱就让老三和老五承受吧,
千万不要让他的爱跑了。
他收回落在门口的视线,转头看向廊下。
许柚柚端坐在老旧木椅上。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轻轻交叠搁在膝头。
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定格好的画。
檐角斜落的日光,浅浅覆在她肩头、衣摆上。
镀着一层温软的浅金。
连垂在耳畔的细碎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许星河坐在她对面两步开外。
身前支着一块画板,手里捏着炭笔。
垂着头,一笔一笔慢慢描摹。
画得很慢。
时不时抬眼望一眼许柚柚,低头再继续落笔。
许柚柚目光平视前方,安然静坐。
许天佑看了片刻,缓缓收回视线,转向另一侧的许清河,
“咱们祖姑奶奶就是好看。”
许清河端着一碗梨子羹,笑着点头。
拿着小勺,一勺一勺慢慢吃着。
勺子轻碰碗沿,偶尔发出极细的脆响。
“小六,你不去看看?”许天佑开口问。
许清河轻轻摇头,又舀起一勺羹,慢慢咽下。
院子里,许多金还挂在许惊蛰腿上不肯撒手。
许惊蛰端着茶,一动不动,彻底放弃挣扎。
许四海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不远处。
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快得让人察觉不到。
此时,老宅大门的门槛上。
许念和苏慎南并排坐着。
许念一只手攥着大馅饼,另一只手举着个粉色小望远镜。
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玩具。
镜筒上贴着小马宝莉的贴纸,边角都翘起来了。
她把望远镜抵在眼前,对着巷口的新车瞄了又瞄。
苏慎南坐在她身侧。
手里的馅饼比她的小一圈,小口小口,吃得格外斯文。
他面前也摆着一只望远镜。
纯黑色,比他手掌还大,镜筒表面带着一道浅浅划痕,是他自己用旧的。
许念看了好半天,放下望远镜。
咬一大口馅饼,腮帮子鼓鼓的。
含含糊糊地开口。
“四叔的新车……没有好看的图案,好丑。”
苏慎南咽下嘴里的馅饼,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巷口。
哑光灰车身,线条利落干净,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花纹涂装。
他认真想了想,轻声道:“可四叔喜欢。”
许念又举起望远镜,认认真真扫视了一遍整车。
放下镜子,又啃了一口馅饼。
眼珠轻轻转了转,打起了小主意。
“哥哥。”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要不我们……在车上画一个吧?”
苏慎南啃馅饼的动作瞬间停住。
看看许念,再看看远处的车,又转回来看许念。
犹豫半天。
“……画什么?”
“小马宝莉。”许念说得一脸认真。
苏慎南安静沉默几秒,放下手里的馅饼。
语气格外严肃:“四叔会哭的。”
“不会呀。”许念笃定道。
“四叔最喜欢我了。”
“他喜欢你,但他更喜欢他的车。你就不怕他揍你?”
许念皱起小眉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咬着馅饼,腮帮子鼓得像只气呼呼的小松鼠。
再次举起粉色望远镜,对着新车细细打量。
像是在提前选好要画画的位置。
望远镜后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秋日暖阳铺满整条巷子。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归墟深处。
岩壁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刺骨的寒意从地底源源不断渗上来,浸透四肢骨头。
地面散落着各式各样的老旧阴器。
残破的铜镜、断裂的玉琮、锈迹斑斑的骨针。
歪歪斜斜插在冻土之中,像是被人随手丢弃。
角落躺着一具尸体,浑身覆着白霜。
高处凸起的岩台上,赢静静躺着。
身下垫着一块材质老旧的毡子。
他的气色比之前差了太多。
面皮灰白泛青,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凹陷。
肩头的旧伤根本没有好好包扎。
暗红的血不断从衣料下渗出,顺着手臂淌到指尖。
一滴一滴,砸在岩台边缘的冻土上。
落地即凝,结成一颗颗暗色冰珠。
五指死死攥着一串深褐色佛珠。
每一颗珠子都被长年摩挲,磨得圆润发亮。
指节用力到泛白。
只是心底反复揣测着:
刘长生那玩意。
到底是谁给她的。
他轻轻闭上眼。
眼皮单薄干涩,皮下的细小血管隐隐清晰可见。
姬渊舟是你吗?
岩台下方的暗处,李健达垂首而立。
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站姿规矩端正。
不知站了多久,依旧沉稳笔直。
始终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地面一点,静静听候吩咐。
“先生。此前死掉的两人,后事也已经彻底收尾,干净利落。”
他语调平稳,不高不低。
赢无没有反应,他才继续说:“人已经派出去了。但传回消息,路上撞见了燕文生。”
赢无攥着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
“燕文生。”
他慢慢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无波。
“燕舟的养子……回去了。”
“其他人动静如何?”赢无问道。
李健达知道他问的是谁,如实作答。
“没有。”
赢无嘴角极浅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意,只剩冷讽。
攥佛珠的手,微微松开半寸,又骤然收紧。
垂着眼,看着掌心磨得纹路模糊的珠串。
静静看着,像在凝望一条漫长破败的旧路。
一路走到尽头,才发现首尾之间,空空荡荡。
他原先笃定。
只要杀掉沈云梦,夺下她一身不死花的本源力量。
自己能停止衰败,力量能与燕舟制衡。
可如今力量确实暴涨,经脉被充盈得发胀发满。
但那股力量却极其叛逆,根本不受掌控。
在血脉经脉里横冲直撞,像一头不认主的猛兽。
填满所有缝隙,也从所有缝隙里不停外泄。
现在因为刘长生导致的伤,到现在都无法愈合,鲜血永不停歇地外渗。
甚至在一点点啃噬他的性命。
“先生。”
暗处传来李健达沉稳的声音。
“您如今身体这般状况,还需要许柚柚吗?”
赢无沉默了很久。
当年,他故意让许柚柚陷入沉睡,让许家人将她安排到他指定的石洞,待事情淡下来,他才暗里安排人去将许柚柚从石洞里带出,趁机在她沉睡时抽取血液,喂养着自己和不死花。
可偏偏她就醒了,还逃了出去。
他们当时找寻了许久,才知道原来她被姬渊舟藏起来了。
姬渊舟,他的存在就是太岁,不死花的克星。是能了杀他们的凶器。
太岁不可控,以他的力量或许无法百分之百杀得了两个拥有太岁力量的‘人’,他需要护身符。
他用计在燕家内部找到了一个缺口,利用这个缺口来盗取姬渊舟的血。
他想过趁机杀姬渊舟,可只能说,姬渊舟的命真的很好,好到他时常嫉妒。
许柚柚的血,他还是想试试。
暗哑的声音缓缓响起,锐气被久病磨去大半,寒意却丝毫不减。
“燕家护得太紧,正面碰,碰不得。”
话音稍顿。
他抬眼,目光越过虚空,落在角落那具覆霜尸体上。尸体在沉沉黑暗里,泛着一点极淡的微光。
“但有人,碰得。”
赢无静静盯着
指尖轻轻拨过一颗佛珠。
一滴暗红血珠从指尖滑落,坠在冻土上,瞬间凝结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