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人偶静静地站在那,一动不动,月光从窗透进来,将它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怪,像一只畸形的怪兽。
门外,老板娘缓步走了进来。她走得慢,脚步却沉,每一步都踩在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上。
“干站着做什么?动手。”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回荡开来,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话音落下,人偶缓缓抬起了左手。
裴枝枝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左手里握着的,是一把砍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上面还有几道没擦干净的黑渍,分不清是锈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就在人偶抬起手的刹那,玄冥睁开了眼眸。
那双眼睛里的蓝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红血光。
没有什么预备,没有什么蓄力,只是一个抬眸——
人偶的左臂应声而落。
“咔嚓”一声,木质的胳膊从肩膀处断开,砸在地上,砍刀脱手飞出,“铛”地撞在墙角。
断面处露出灰白的木头茬子,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股腐朽的霉味儿从里面散出来。
“哎呀——我的狐偶!”
老板娘惊呼出声,那声音又尖又细。她快步上前,蹲下去捡那只断臂,捧在手里,心疼得直哆嗦。
灯火在这时重新亮了起来。
裴枝枝和玄冥坐起,这才看清那人偶的右手还端端正正地端着一个果子。那果子红彤彤的,擦得发亮,安稳地托在木质的掌心,像是在等什么人伸手去接。
裴枝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它不是要杀他们。它只是……在递果子?
老板娘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一手抱着断臂,一手指着狐狸人偶的背影,声音又急又恼:“我都说了,等他们醒了再进来,你非不听!这下好了,断了一只胳膊!你就犟吧你!”
那人偶被她骂得低着头,木质的肩膀微微缩了缩,抱着果子的右手慢慢地垂了下去。
它转过身,拖着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摇摇晃晃地朝老板娘走去。烛火映着它落寞的背影,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老狗,低着头,耷拉着耳朵,乖乖地缩回了墙角。
“二位——”
老板娘终于转过了身。她一手夹着那只断臂,一手叉着腰,脸上的表情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对不住,吓着你们了。”她的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但依旧带着一股子不耐烦,“我家这孩子,脑子一根筋,总想着自己的事儿最重要,也不看看时候。”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断臂,叹了口气,随手将它放在了桌上。然后转过身,朝着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二位先将就着坐,我去找找有没有什么能把这胳膊接上的东西。这么多年了,什么破烂都往家里捡,到用的时候什么都找不到!当家的!当家的……”
裴枝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虚惊一场…
“没事了。”玄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沉稳。
裴枝枝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镇定下来,抬起头,看向墙角那个抱着果子的狐狸人偶。
人偶已经蹲了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那只断臂的袖管空空地垂着,另外一只完好的右手,却还稳稳地托着那颗红果子。
裴枝枝缓缓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那个人偶。人偶从膝盖的缝隙里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黑漆漆的,像两颗纽扣,里面映着她模糊的倒影。
“这个果子,”裴枝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是给我的吗?”
人偶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裴枝枝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果子从它手中接了过来。
果子的表皮光光滑滑的,像苹果又像大号的樱桃。
她低头看了看那枚红果子,抬起头问:“这是什么?”
“蛇果。”说话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的老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他头发零散地披着,几缕灰白的发丝垂在额前,看着有些憔悴,像是好些日子没睡过囫囵觉。他站在门口,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沾满了木屑和胶渍,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水分充足,魂魄吃了可维持三到五日不渴。”
话音未落,老板娘也从门外跟了进来,一进门就冲着老头的背影嚷嚷起来:“你做的这个狐偶就是个缺心眼的!跟你说了别用它,你看——这不吓到客人了!”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指头差点戳到老头的后脑勺。
老头没应声,只是慢慢踱到人偶跟前,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番。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平静。
“没什么大问题,再重新装一个就是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牵起那只缺心眼的狐狸人偶,头也不回地往屋外走去。
人偶乖乖地跟在他身后,那只刚接好的手臂还微微晃着,走路的姿势一摇一摆,像一只学步的幼童。老头的背影又瘦又驼,被人偶衬得像一棵快要倒下去的老树。一人一偶,就这样慢慢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老板娘目送他们离开,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心疼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见怪不怪的习以为常。
她摆了摆手,打着哈哈道:“这是我家老头,脾气古怪得很,就喜欢做人偶。可做的真不怎么样,脾气还跟他一样怪,你们别见怪啊!”
她一边说,一边拉过椅子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给自己又倒了一碗茶。
玄冥没有接她的话茬,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落在老板娘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所以,你们是谁?这又是哪里?”
老板娘放下茶碗,微微俯身作揖,动作倒是难得的端正了几分:“在下娇娘,和夫君在这大荒山开了家狐偶客栈。千万年漫长,我们也得找点事儿做不是?”她抬起头,一双妩媚的狐狸眼眨了眨,嘴角噙着笑,“二位贵人来这大荒山,所为何事啊?”
狐偶客栈。
玄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记得很清楚——花娘招供时说的鱼鳞交易地点,就是这狐偶客栈。没想到阴差阳错,他倒先一步到了这里。
“额,我……”裴枝枝正要开口,话头却被玄冥不紧不慢地截了过去。
“新婚旅行。”
玄冥说着,抬起手腕,露出手腕上那道红色的印记。那道生死线在烛火下微微泛着光,与裴枝枝手腕上的那一抹,一模一样。
裴枝枝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望向玄冥——什么新婚旅行?这人在说什么啊!
老板娘却毫不见外地将身子往前探了探,一双狐狸眼亮晶晶地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然。
“哎哟~你们也真是会找地方的。”她一拍大腿,笑得花枝乱颤,“怎么想到来这大荒漠旅行的啊?要不是我,你们俩就差点死在荒漠里了!”
裴枝枝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她只能把嘴闭上,狠狠地剜了玄冥一眼。玄冥却像是没看见,面无表情地端起桌上的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老板娘伸出手,随意地撩了一下袖子。
她手腕上那道红色的印记,明晃晃地露了出来。
裴枝枝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不也是生死线的印记吗?那颜色,那纹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你!”裴枝枝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也牵了生死线?谁给你们牵的!”
老板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印记,又抬起头,见裴枝枝那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声软绵绵的,带着几分促狭。
“自然是姻缘猫啦。”她伸出食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红色的印记“名字嘛……我不知道。不过——”
她抬起那双妩媚的狐狸眼,眨了眨,眼尾微微上挑。
“是只漂亮的白猫。”
白猫。
整个猫庙,就一只白猫。
苏小小。
裴枝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被人从胸口里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嗡地响。
“她现在在哪?”她的声音又急又紧,连她自己都听出了那股子逼问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