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枝枝注意到,走廊深处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是那个狐狸人偶,正静静地站在暗处,面朝他们的方向,嘴角依然挂着那副诡异的笑。
她的心沉了下去。
“既然这样,那再叨扰两天。”玄冥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像是真的被说服了。
裴枝枝一愣,转头看他。玄冥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她的手心,她立刻会意,没有再说什么。
娇娘明显松了口气,笑容又恢复了先前的热络:“那就好那就好,我这就去给你们收拾房间,再煮点粥——”
“粥就不用了。”玄冥打断她,语气淡淡,“我们自己带了干粮。”
娇娘的笑容又僵了一瞬。
王世昌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拿起刻刀,转身往后堂走去,丢下一句:“那你们随意。”
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狐狸人偶也跟着“咯吱咯吱”地走远了。
大堂里只剩下三个人。
娇娘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笑容像是画上去的,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她飞快地说了句“我去烧水”,便匆匆往后厨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等她走远了,裴枝枝才凑到玄冥耳边,压低了声音:“他们有问题。”
“我知道。”玄冥的目光落在王世昌消失的那道帘子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裴枝枝环顾四周,发现大堂的墙壁上,整整齐齐地挂着十几个木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个都雕得栩栩如生,每一个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笑容。
裴枝枝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两个人退回房间,关上门。玄冥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似乎在理清思路。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压得极低:“昨晚那人偶进房间举刀,不是切果…”
“是想杀人。”裴枝枝也猜到了几分。
“不仅如此,那个娇娘也非常不对劲,看似她在操持这客栈,可关键时刻都得王世昌出马。”
“你觉不觉得…”她喃喃道,“娇娘也像是狐偶一样…在被王世昌控制着…”
玄冥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堆满了木材和半成品的人偶,密密麻麻,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这么多人偶…”他放下窗户,转过身来,“他这客栈恐怕多余的也太多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这王世昌可能和魔族在做着某种人偶交易…
要想找到突破口…
“我去找娇娘单独聊聊。”裴枝枝忽然说。
玄冥皱眉:“太危险。”
“我是女人,她对我没那么大戒心。而且我感觉那狐偶和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玄冥看着她,眉心拧得死紧,半晌才松开口:“一刻钟。超过一刻钟,我就去找你。”
裴枝枝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她在后厨找到了娇娘。
灶台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娇娘的脸红扑扑的,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活人气。她蹲在灶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动作轻柔而熟练。
“娇娘。”裴枝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声唤她。
娇娘回过头,看到是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挂上了笑:“哟,姑娘怎么来这儿了?烟熏火燎的,别脏了你的衣裳。”
“我想跟你聊聊。”裴枝枝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就咱们俩。”
娇娘扇火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扇,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没有消失。
“聊什么?”
“聊聊你。”裴枝枝看着她的侧脸,声音轻轻的,“聊聊你和你们当家的。”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娇娘的手彻底停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枝枝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娇娘忽然把蒲扇放在地上,双手抱膝,像个小姑娘一样蜷在灶台前。
“四百年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灶火的声音盖过,“四百年,你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
裴枝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等着。
娇娘的目光落在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上,眼神渐渐变得遥远。
“我本是大荒山上的一只灵狐。”她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四百年前,我还没能化形,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追着蝴蝶跑,趴在石头上晒太阳。有一年,我贪玩,跑下了山误闯进凡界……”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那笑意还没绽开,就消散了。
“被猎户抓住了。那猎户一眼看出我并非凡物,就将我关在笼子里,要剥我的皮。”
裴枝枝的心揪了一下。
“是一个路过的木匠救了我。”
“王世昌…”
娇娘点点头,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他路过的时候听到我叫,花了半个月的工钱把我买下来。他给我上药,喂我吃东西,等我伤好了,就把我放回了山里。”
“那时候他还年轻,二十出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看得很。”
三娘的眼中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光,像水面上碎掉的月光。
“我回了山,可脑子里全是他。我想见他,想再听到他笑,想……想永远跟他在一起。”
她顿了一下,指甲不自觉地扣着地面,一下,又一下。
“灵狐修行要上百年,他是个凡人,我等不了那么久。等我修成人形,他早就已经死了。”
“那你…”
“所以我破了杀戒。”
裴枝枝听到此处倒吸一口凉气…
“我下山,捕食凡间女子的心脏。一个,两个,三个……我吃下去,修为疯长,很快就有了人形。”
“你…你这样会入魔的!”
“是…可我一点也不后悔,因为我想去找他。”
说到此处,娇娘的眼眸渐渐泛起猩红,裴枝枝的呼吸一滞,问道“所以…你做了这些去找他,然后就和他在一起了?”
娇娘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她自嘲一笑继续说到。
“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娶妻了。”
娇娘的笑容苦涩“那个女人叫娇娘。”
“娇娘?”裴枝枝惊呼,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猩红的眼眸望着前方,像看到了很久远的过去…
“她很漂亮,很温柔,会绣花,会煮粥,笑起来温温柔柔的,我还记得王世昌看她的眼神,跟看所有人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