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在屋里踱了两圈,将大理城眼下的局势重新梳理了一遍。
高家势大,手握兵权,随时可能翻脸。
段祥兴虽贵为国主,手中却没有多少实权,只能借他之手牵制高家,顺便拖延段明珠的婚事。
两边都不是省油的灯。
黄蓉去联络丐帮,是在为众人安排退路。可他也不能留在客栈里坐以待毙。
段祥兴说,后天会请一灯大师到相国府保他平安。
可这种话听听也就罢了。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别人一句承诺上,从来不是叶无忌的行事作风。
一灯大师究竟愿不愿意插手此事,他得亲自去探探口风。
叶无忌换上一身利落的青衫,推门下楼。
一楼大堂里,陈大柱正带着几个兄弟埋头吃面。见叶无忌下来,他连忙放下碗筷,起身问道:“统辖,您要出去?”
叶无忌压低声音吩咐:“我去办点私事。你们留在客栈,哪儿也别去。外面就算闹翻了天,也当没听见。”
陈大柱郑重点头:“属下明白。”
叶无忌走出客栈。清晨的街上行人不多,冷风迎面一吹,令他清醒了不少。
他用余光扫过街对面的茶铺。四个汉子围桌而坐,面前摆着茶碗,视线却始终落在客栈门口。
高家的人盯得还真紧。
叶无忌没有躲闪,反而笑着穿过长街,径直来到茶铺前。
四名汉子见他主动靠近,神色顿时一紧,不约而同地将手按向腰间。
叶无忌掏出十几枚铜钱,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几位大哥,大冷天起这么早盯梢,实在辛苦。”他满脸笑意,语气也客气得很,“这顿茶我请了。你们慢慢喝,我去后巷上个茅房。”
四人面面相觑,一时没弄明白他打的什么主意。
叶无忌也不理会他们,拱了拱手,转身走进客栈旁的巷子。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转过拐角,确定那几人没有立刻追来,他纵身跃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落进旁边一家染坊的后院。
他眼下确实招惹不起高家的几万大军,可仅凭几个暗探便想盯住他,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半个时辰后,叶无忌来到了大理城西的天龙寺。
寺外十分清静,只有几名香客零星进出。叶无忌整理了一下衣摆,拾级而上,来到山门前。
两名知客僧上前将他拦住。
叶无忌双手合十,恭敬行礼:“劳烦两位小师傅通报一声。全真教晚辈叶无忌,特来拜会一灯大师。”
他没有提大理皇室,也没有搬出灌县统辖的身份。在天龙寺这种地方,官职未必好使,江湖渊源反而更有分量。
其中一名知客僧听说他出身全真教,不敢怠慢,询问了几句。得知他与郭靖相熟后,那名僧人让他在门外稍候,随即转身入寺通报。
没过多久,知客僧便领着一名身穿灰色僧袍的中年和尚走了出来。那和尚面容沉稳,双目温和有神。
“阿弥陀佛。”中年和尚双手合十,“贫僧本因。听闻叶施主与郭大侠相熟?”
叶无忌再次行礼:“本因方丈,晚辈确实与郭大侠有些交情。如今洪七公洪老前辈也在灌县做客。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一桩性命攸关之事,想请一灯大师指点迷津。”
听说洪七公也在灌县,本因眼中多了几分郑重。
“叶施主随贫僧来吧。师叔正在后院菜园劳作。他老人家平日很少见客,今日听闻你是故人晚辈,这才答应见上一面。”
叶无忌连声道谢,跟着本因穿过前殿。
天龙寺远比外面看起来宽阔。寺内建筑古朴,没有太多华丽装饰,处处透着庄严肃穆之意。
二人一路来到后院。
院中开垦着一大片菜地。一名身穿粗布僧衣的老和尚正弯着腰,握着一把小锄,慢慢给地里的白菜松土。
老和尚须发皆白,长眉低垂,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就像一位寻常老农。
本因停在菜地边,轻声禀报道:“师叔,叶施主到了。”
一灯大师直起身,将锄头放到一旁,拍去手上的泥土,转身看向叶无忌。
叶无忌不敢托大,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晚辈叶无忌,拜见一灯大师。”
一灯端详了他片刻,温和地笑道:“全真教不愧为中原玄门正宗,果然英才辈出。老衲听说,昨日在观音井大街,有个年轻人硬接幽冥真气一掌,护住了街上的百姓。那人便是你吧?”
叶无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大师过誉了。晚辈当时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对方的掌力都拍到脸上了,我若躲开,遭殃的便是身后的百姓。”
一灯指了指旁边的石桌与石凳。
“坐下说吧。老衲这里简陋,只有些粗茶。”
本因端来一壶热茶和两只粗瓷碗,随后退了出去。
叶无忌拿起茶壶,先替一灯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大师,晚辈是个直性子,就不跟您兜圈子了。”叶无忌正襟危坐,诚恳说道,“我这次来大理,是为了采买铜铁。灌县收留了八万流民,眼看就要入冬。若是没有铁器打造农具,来年无法开荒耕种,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我原本已经与段国主谈妥了买卖,可他又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一灯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祥兴让你去相国府赴宴?”
叶无忌点了点头,苦笑道:“国主想让我在宴席上搅局,拖延段明珠与高家的婚事。可高泰祥手握重兵,昨日我又打伤了他的孙子。后天我若真的出面坏了高家的好事,他们怕是会当场翻脸。”
“国主说,大师届时会出面保我。可我心里实在没底。”
叶无忌停顿片刻,直视着一灯。
“晚辈就是个俗人,也怕死。手底下那些兄弟还指望我带他们活着回灌县。所以我今日厚着脸皮来求一句准话。大师若不愿插手,我回去便收拾行李,今夜强行突围出城。至于那批铜铁,不要也罢。”
他没有遮掩自己的顾虑,干脆将软肋和打算全都摆在了明面上。
一灯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失笑道:“你这年轻人倒是坦诚。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暗地里却机关算尽之人,你这性子反而更合老衲的脾气。”
叶无忌嘿嘿一笑。
“出家人不打诳语,我这个俗人也尽量少扯淡。实力不如人还硬要装腔作势,只会死得更快。”
一灯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你体内的气息颇为复杂,既有全真教玄门正宗的根基,又有一股至刚至阳的真气,其中还夹杂着一股阴柔之力。三股真气本该彼此冲突,如今却被你融为一体,浑然难分。难怪你能硬接莫三爷一掌。”
叶无忌心中一惊。
五绝果然名不虚传。一灯只看了几眼,便将他的武功底细瞧出了大半。
他没有隐瞒,如实说出自己修炼先天功、九阳真经与九阴真经的经过,只略去了阴阳轮转功以及双修之事,称自己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将三门武功强行融为一体。
一灯听后,缓缓颔首。
“后生可畏。武学一道,最忌贪多而不求甚解。你能将几门绝顶武功融会贯通,走出自己的道路,这份悟性,天下少有。”
他放下茶碗,神色郑重了几分。
“高泰祥把持朝政多年,大理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祥兴虽有心改变局面,却苦于手中无权,行事难免冒进。”
“你为八万流民奔波求生,也算是一桩善举。后日相国府设宴,老衲会亲自前往。只要老衲在场,高家便伤不了你的性命。”
叶无忌听到这句承诺,胸中那口悬了许久的气总算松了下来。
他立刻起身,郑重地向一灯行了一礼。
“多谢大师。有您这句话,我这趟大理就算没有白来。日后大师若有用得上晚辈的地方,只要不违背良心,我叶无忌绝不推辞。”
一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随后,两人又谈起中原局势。叶无忌将襄阳的防务、蒙古人的动向,以及灌县开荒种地、烧砖筑墙的情况,逐一说给一灯听。
他说话不算文雅,却句句实在。
“老百姓总得先填饱肚子,才能跟他们讲规矩。”
“蒙古人就是一群闯进家门的恶狼。跟狼讲道理没用,只能拿棍子打回去。”
一灯听得十分认真。
在他看来,叶无忌虽然行事圆滑,有时甚至不惜使用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心里却始终守着一条底线。他是真把百姓当作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争权夺势的筹码。
这份务实,远胜许多空谈仁义之人。
两人正说到洪七公在灌县每日都要喝上两斤烧刀子,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小沙弥跌跌撞撞地冲进后院。他面色惨白,僧袍上沾着几处血迹,手中还紧紧攥着一串断线的佛珠。
“方丈!出大事了!”
小沙弥的声音都变了调,刚冲到菜地边便双腿一软,扑倒在地。
一灯霍然起身。
本因也从前殿匆匆赶来,一把扶住小沙弥,沉声喝问:“不要慌,究竟出了什么事?”
小沙弥浑身战栗,牙齿不住打颤。
“达摩洞……达摩洞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拆开了!负责看守的四位师兄全都倒在地上。他们身上的血肉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已经成了干尸!”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里满是惊恐。
“本参师叔祖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