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大捷的消息传遍汉军大营,将士们欢声雷动。
但刘封没有笑。
他站在沙盘前,目光死死盯着渭水北岸的晋军大营。司马炎虽然败了一阵,但主力尚存,大营完好。只要这道防线还在,汉军就无法渡河北进,更遑论攻打长安。
“将军,该用饭了。”陈到端着一碗热汤走进帐中。
刘封摇摇头:“放那儿吧,我不饿。”
陈到知道刘封的脾气,劝也没用,只得将汤放在案上,默默退到一旁。
帐帘掀开,姜维大步走入,手中拿着一份刚绘制完成的敌营布防图。
“将军,斥候回来了。”姜维将布防图摊在沙盘旁边,“司马炎虽然败了一阵,但大营布防极为严密。鹿角、壕沟、望楼一应俱全,正面强攻的话,我军损失会很大。”
刘封仔细看着布防图,眉头越皱越紧。
晋军大营背靠渭水,呈半月形布局。外围是三道鹿角防线,每道鹿角后面都挖了深壕,壕底埋着尖木桩。营墙高约两丈,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望楼,上面有弓弩手日夜值守。营中兵马分为五个方阵,互为犄角,一方受袭,四方来援。
“司马炎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刘封冷笑一声,“看来他打算死守。”
姜维点头:“晋军新败,士气低落,但防御工事确实坚固。我军若是强攻,少说也要折损两三万人。”
刘封沉默片刻,忽然问:“伯约,你注意到没有,晋军大营的鹿角防线虽然严密,但有一个致命缺陷。”
姜维一怔,仔细看布防图,忽然眼睛一亮:“鹿角防线只设在大营正面和两翼,背面靠河的一面几乎没有防御!”
“没错。”刘封指着渭水,“司马炎把后背交给了渭水,以为有河水天险,我军无法从背面进攻。但他忘了一件事——现在是初秋,渭水的水位在下降。”
姜维立刻明白了刘封的意思:“将军是想从背面渡河偷袭?”
“不是偷袭,是夜袭。”刘封眼中闪过寒光,“司马炎刚刚败了一阵,一定以为我军会休整几天再战。他绝不会想到,我们今晚就动手。”
姜维略作思索:“从背面渡河需要船只,我军现有的船只不够。”
“所以要用浮桥。”刘封说,“渭水这一段河宽不过百余丈,水流也不算急。今夜无月,天色够黑,我们可以悄悄在上游五里处架设浮桥,渡过五千精兵,从背面突袭晋军大营。同时正面佯攻,吸引晋军注意力。”
姜维计算了片刻:“五千人够吗?晋军大营至少还有五六万人。”
“够了。”刘封说,“夜袭的目的是制造混乱,不是正面决战。五千精兵分成十队,每队五百人,从不同方向杀入大营。放火烧粮草、烧帐篷、杀战马,能造成多大混乱就造成多大混乱。晋军新败,士气本就不高,夜里一乱,必定炸营。”
炸营,是军营中最可怕的事情。士兵们在黑暗中分不清敌我,互相砍杀,甚至整营整营地溃散。一旦晋军炸营,五六万人不战自溃。
姜维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露出钦佩之色:“将军此计甚妙。末将请命带队渡河!”
“不,你留下指挥正面佯攻。”刘封摇头,“夜袭队,我带。”
姜维脸色一变:“将军,您是大军主帅,怎能亲身涉险?万一有个闪失……”
“伯约,正因为我是主帅,才更要去。”刘封打断他,“只有我亲自带队,将士们才会拼死效力。这一战,必须一举成功,不能有任何闪失。”
姜维还想再劝,刘封已经摆手制止:“不必多言。传令下去,挑选五千精锐,每人都要穿黑色的衣服,脸上涂黑,不许带任何会反光的物件。兵器全部用布裹好,不许发出声响。酉时用饭,戌时出发,子时行动。”
“遵命!”
命令迅速传遍全营。被选中的五千精兵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卒,一听说是刘封亲自带队夜袭,个个热血沸腾。他们换上黑衣黑裤,用锅底灰把脸和手涂黑,刀剑用破布裹紧,连箭壶都用布套了起来。
酉时,大军提前用饭。刘封也简单吃了几口干粮,然后仔细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他走到每一个士兵面前,拍拍他们的肩膀,低声说一句“保重”。
被拍到的士兵个个挺直腰板,眼中满是激动。
戌时三刻,五千精兵悄悄离开大营,向上游摸去。他们沿着河岸行军,脚步轻得像猫,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刘封走在队伍中间,身后跟着陈到和二十名亲卫。他的左臂上还缠着绷带,那是前夜刺客留下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但此刻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上。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队伍在上游五里处停下。这里河面较窄,水流平缓,两岸都是芦苇荡,正好可以隐蔽。
工兵开始架设浮桥。他们将事先准备好的木板和绳索铺在河面上,动作又快又轻。不到半个时辰,三座简易浮桥就架设完毕。
“过桥。”刘封低声下令。
五千精兵鱼贯过桥,脚步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但在夜风的掩盖下,根本传不远。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安全抵达北岸。
刘封最后过桥,踏上北岸的土地时,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上庸城中那个等死的弃子。如今,他带着五千精兵,要在敌人的心脏地带捅上一刀。
命运这东西,真是奇妙。
“将军,斥候探明,晋军大营北面确实没有设防,只有一个粮草营,守军不到千人。”陈到低声禀报。
刘封点头:“传令下去,十队人马按计划行动。第一到第五队负责放火,烧粮草、烧帐篷、烧辎重。第六到第八队负责制造混乱,见到晋军就杀,杀完就跑,不要恋战。第九第十队跟我直冲中军大帐,目标——司马炎。”
“遵命!”
五千精兵在夜色中散开,像一群幽灵般向晋军大营摸去。
子时三刻,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晋军大营北面的粮草营里,守军大多已经入睡,只有几个哨兵在打瞌睡。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敌人会从“不可能”的方向出现。
刘封举起右手,猛地挥下。
几乎同一瞬间,十队人马同时发动。
第一队率先冲入粮草营,手起刀落解决了哨兵,然后将火把扔进粮垛。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照亮了半边天。
“走水了!走水了!”晋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冲出帐篷,却发现外面到处都是黑衣黑脸的敌人。
“汉军!汉军杀过来了!”
“救命啊!”
惨叫声、惊呼声、刀剑碰撞声瞬间响彻全营。
与此同时,第二、第三、第四、第五队也从不同方向杀入,四处放火。晋军大营顿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第六、第七、第八队在营中左冲右杀,见人就砍,砍完就跑。晋军在黑暗中分不清敌我,只觉得到处都是敌人,到处都是喊杀声。
炸营开始了。
有的晋军士兵被吓破了胆,提刀乱砍,不分敌我。有的士兵跪地求饶,却被自己人踩死。还有的士兵慌不择路,跳进壕沟被尖木桩扎穿。
整个晋军大营乱成一锅粥。
刘封带着第九、第十队直冲中军大帐。他知道司马炎一定在那里,只要能抓住或者杀死司马炎,这一战就彻底结束了。
“司马炎!拿命来!”刘封大喝一声,手中长剑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
中军大帐外,两百名亲卫拼死抵抗。但黑夜中他们根本看不清敌人有多少,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汉军。
陈到一马当先,连砍三人,杀出一条血路。刘封紧随其后,剑光所过之处,晋军亲卫纷纷倒地。
“陛下快走!”司马攸拖着伤体冲进大帐,拉起还在批阅军报的司马炎就往外跑。
司马炎脸色惨白,但还算镇定:“有多少敌人?”
“不知道!到处都是!大营已经乱了,陛下快走!”
司马炎咬牙看了一眼帐外的火光,转身跟着司马攸从后帐逃走。
刘封杀入中军大帐时,只看到散落一地的军报和半碗没喝完的汤。
“跑了。”刘封冷笑一声,“追!”
但司马炎对这里的地形太熟悉了,在亲卫的护卫下沿着一条密道逃出了大营,直奔长安方向而去。
刘封追出数里,见天色渐亮,便下令收兵。
这一夜,晋军大营被烧毁大半,粮草辎重损失无数。被斩杀、踩踏、烧死的晋军士兵超过万人,投降者更是不计其数。
等天亮时,原本五六万人的晋军主力,已经十不存三。
司马炎带着不到两万残兵败将逃往长安,一路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十五万大军,不到十天就损失了大半。粮草、辎重、营盘,全部丢得干干净净。
“刘封!”司马炎咬牙切齿,“我一定要杀了你!”
身边的亲卫和将领们谁也不敢吭声。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此刻正处于暴怒的边缘,谁说话谁倒霉。
消息传回汉军大营,全军沸腾。
姜维、廖化、张翼、文鸯等将齐聚中军帐,个个喜形于色。
“将军神机妙算,司马炎小儿望风而逃!”廖化捋着白须哈哈大笑。
“这一战打得好!”张翼拍案叫绝,“晋军主力溃散,长安门户大开!”
文鸯虽然不善言辞,但也抱拳道:“将军英勇,末将佩服。”
刘封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但眼中也带着笑意。他举起酒杯:“此战之功,不在我,在五千夜袭的将士。来,干了这杯,敬战死的弟兄!”
“敬战死的弟兄!”众将齐声高呼。
(第39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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