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老双手撑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额头缓缓叩下去,抵在冰凉的青砖上。
“殿下,老臣可以死,殿下也可以不管不顾去杀了晏云季。”
“但苏软呢?你为她考虑过吗?”
晏沉下颌线绷紧一瞬。
“……我会为她打算好一切。”
“打算么?”
龙老抬头笃定地逼视他。
“殿下如此聪明,仅凭苏软和我的三言两语,当真能骗得了你吗?”
“是你算错也小瞧了苏软,她和你以为的那个人不一样!她能豁出命去帮你拿解药,就证明她把你看得比她重。”
“你为她打算再多、筹谋再多,敢赌她在你死后就不会寻死吗?”
“……她不会的。”
他语气不像是在说服谁,更像在替自己找一条勉强信得过的路,“她自己说的,这世上她最爱她自己……”
“其实殿下也不敢赌吧?”
龙老摇头,浑浊的眼底映着晏沉那张被雨水浸透的脸,步步紧逼。
“因为你已经在她身上算错过一次了,你不敢再拿她的命赌第二次了。”
晏沉的手指蜷紧了一下。
龙老的声音缓下来,“殿下,她服下这毒已经整整七日了。”
“这七日里日日心绞,夜不能寐,要与拓跋淮无周旋算计,又要防着你看穿这一切,她已经受了很多苦了。”
“明日她便能做成她想做的事,为什么殿下就不肯让她放手去做一次?”
“放手?”
晏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汇成一线,又沿着喉结滚落,洇进衣领里。
他站了很久。
久到龙老膝盖在湿砖上跪得发麻,久到案上那盏孤灯又爆了两朵灯花。
“……出去。”
龙老知道他这是妥协的意思,便没再多说,撑着膝盖起身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的那一刻。
“哗啦!”
屋里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掀翻在地,紧接着是瓷片碎裂的声音,是木头砸在墙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龙老靠在门外,闭了闭眼。
等到一切终于安静下来时,只剩一道极轻极哑的声音混在雨声里。
一遍一遍地,念着同一个名字。
“苏软……”
晏沉脱力地靠坐在墙角。
他掌心正按在一块碎瓷边缘,血从伤口渗出来,被雨水冲淡又洇开。
“苏软,你怎么敢……”
他抬手将额头抵在自己沾满血的掌心里,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软软,我怎么还啊?”
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沿着鼻梁滑落,混进掌心的血色里。
“我好想死啊……”
雨势渐渐小了。
檐角滴水声从密集变得稀疏,窗外天色从浓黑沉成一片浑浊的灰蓝。
晏沉从地上撑了一把,起身绕过满地狼藉,拉开那扇歪角的木门。
龙老还在廊下站着,背靠着廊柱,衣袍被斜飘进来的雨打湿了大半片。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晏沉脸上已看不出方才那场崩溃的痕迹,只剩眼底一层薄薄的血丝。
他伸出手。
“她吃的什么毒药?拿给我。”
龙老愣了一下。
“……晏沉?”
“拿来。”
龙老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转身进了屋,在一片狼藉里翻出药瓶。
“白鹤落,这毒……”
话还没说完,晏沉已一把将药瓶夺了过去,仰头往嘴里一倒。
龙老伸手去夺,却已来不及了。
药瓶已经空了。
晏沉垂下手臂,瓶口朝下,最后几滴残液顺着瓶壁砸在地上。
“……你这又是何必?”
龙老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又无力地垂落。
“放心,死不了。”
晏沉将空药瓶随手往地上一扔,青瓷在砖面碎出一声脆响。
“我只是想试试,有多痛。”
说罢,抬步径直走进已快要停了的雨里,步声踏过积水渐渐远了。
龙老长长地叹了口气。
“孽啊……”
……
苏软醒来时,天已大亮了。
雨后的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明净的亮影。
床侧是空的,凉的。
晏沉昨夜出去拿粥之后,就再没回来过,多余的话也没留下一句。
会不会……
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会不会他发现了什么?
她闭了闭眼,努力将那股不安往下压了压,撑着床沿坐起身来。
“梨子?”
脚步声很快从廊下响起来,门被推开一条缝,梨子笑眯眯地推门进来。
“姑娘醒啦?”
她手里端着一只红漆托盘,上头搁着一只正冒热气的青灰色小瓦罐。
“卫大人方才送了粥过来。”
梨子将托盘搁在桌上,一边揭开瓦罐盖子,一边笑嘻嘻地回头看苏软。
“说是王爷昨夜临时被召进宫里问话,没来得及给姑娘说一声,所以天没亮就起来亲自熬了粥,给姑娘赔罪。”
苏软盯着瓦罐的白汽看了一会儿,悬了一整夜的心才慢慢落回原处。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还好还好。
应该还不知道。
晏沉要是真看出什么端倪,怕不是要连夜把她从床上薅起来盘问,哪还有心思一大早熬粥来给她赔什么罪?
用完早膳,苏软让梨子从箱笼里翻出一件许久没穿过的月白色长裙。
梨子瞧着一脸嫌弃。
“姑娘怎地突然想起穿这件?这裙子素得连个花样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偷表小姐的衣裳穿呢。”
“就换个口味。”
苏软一面指挥她给自己绾了个简单的髻,一面又挑了两只最不起眼的素银簪子随手簪上,连朵绢花都没戴。
梨子眉头皱得更死了,“姑娘,您这是……要去给谁上坟呀?”
苏软被她说得“噗嗤”一乐,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门儿。
“呸呸呸!大吉大利!”
说着又隔着一层帕子摸出昨天那只墨蓝色的丑荷包来,低头系上。
又特意把系带拉短些,让荷包垂在裙摆上方一掌的位置,显眼得很。
梨子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姑娘,真不是奴婢嘴欠,这素白衣裳一衬,这玩意儿丑得更明显了!”
苏软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只绣得歪歪扭扭的鸭子,却笑得更满意了。
丑是真丑。
但就是丑得扎眼,才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