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宏站在手术台旁,仍旧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他脑海里还在反复回放刚才夹闭动脉瘤的过程。
近端控制。
血流引导。
临时阻断。
分离上干。
侧后方放夹。
穿支保护。
每一步都没有慌乱。
最可怕的不是陆晨做到了。
而是从再破裂发生的第一秒开始,陆晨似乎就已经知道后面应该怎么处理。
器械护士开始清点器械。
“纱布器械清点无误。”
“动脉瘤夹型号记录完成。”
“术中影像已经保存。”
陆晨摘下显微镜目镜。
“送神经重症监护室。”
赵明看向他。
“术后镇静继续?”
“继续,控制体温,严密监测颅内压和血压。”
“抗血管痉挛方案呢?”
“按蛛网膜下腔出血流程开始,注意容量管理。”
许宏补充了一句。
“术后尽快复查头颅CT。”
“两个小时内完成。”
陆晨脱下手套。
手术室门打开时,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李森、周泽、赵雅琴和杜成海都在。
钱坤的妻子也已经赶到,身边还有两名家属和私人助理何强。
女人看见病床出来,立刻上前。
“医生,他怎么样?”
陆晨停下脚步。
“动脉瘤已经夹闭,颅内血肿清除,瞳孔恢复,当前生命体征平稳。”
钱坤的妻子双腿一软。
何强和旁边家属赶紧扶住她。
“他能醒吗?”
“现在无法保证神经功能恢复程度。”
陆晨语气平稳。
“接下来还要防再出血、脑血管痉挛、脑水肿、肺部感染和迟发性脑缺血。”
女人抬手捂住嘴,眼泪不断往下掉。
“谢谢医生。”
陆晨没有停留太久。
“先让开转运通道。”
家属立即退到一旁。
病床被推向神经重症监护室。
杜成海站在走廊边,脸色比手术前更加难看。
他张了几次嘴,最终还是走到陆晨面前。
“陆医生,今天的收治决策确实存在问题。”
陆晨摘下口罩。
“患者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杜成海低下头。
“我知道。”
“先把所有用药和病情变化补录完整。”
“已经在整理。”
“针灸理疗的时间、部位和患者发病前状态也要写。”
杜成海神情微僵。
“会如实写。”
陆晨没有再评价。
现在确实不是追责的时候。
但不是追责的时候,不等于这件事可以被掩盖。
赵雅琴站在几步外。
她看着已经关闭的重症监护室大门,心里没有半点胜负感。
“如果他上午做了造影,可能就不用经历这场手术。”
周泽叹了口气。
“有些患者没倒下之前,永远觉得医生是在吓他。”
“他还羞辱了你。”
“那是另一回事。”
赵雅琴轻声开口。
“我只是觉得可惜。”
陆晨看向她。
“你的判断和处理都没有问题。”
赵雅琴沉默几秒。
“你在电话里说,他迟早会回来。”
“嗯。”
“你真觉得一定会破?”
“不是一定。”
陆晨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方向。
“是风险已经高到不能用侥幸处理。”
李森从旁边走过来。
他脸上的紧张终于淡了一些。
“某人是不是忘了自己今天还在休假?”
陆晨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白大褂。
“现在想起来了。”
李森气笑了。
“从高铁站回来不到半小时,插管、抢救、开颅、夹动脉瘤,你管这叫休假?”
赵明刚从手术室出来。
“主任,他至少还喝了半碗粥。”
沈小柠站在走廊另一端。
她举了举手里的保温袋。
“已经凉了。”
李森看向陆晨。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回值班室,重新热。”
陆晨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的监护屏。
钱坤的血压和心率暂时平稳。
双侧瞳孔记录已经更新为等大等圆。
手术后最危险的第一道关口,算是暂时跨了过去。
许宏从手术室里追出来。
“陆主任。”
陆晨停下脚步。
许宏手里拿着术中影像保存单,神情仍带着没有完全散去的激动。
“刚才那个侧后方夹闭角度,我想申请把录像单独调出来复盘。”
“可以。”
“还有M1阻断前的分离路径,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处理过。”
“先看患者术后影像。”
许宏立刻点头。
“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
“今天要不是你接,患者大概率撑不到冯主任回来。”
陆晨没有接这句话。
“你近端控制配合得很好。”
许宏愣了愣。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赞叹,却被这一句平静的肯定堵了回去。
“我只是按你的指令做。”
“能准确执行也是能力。”
许宏眼神微微发亮。
“我等会儿就去重症盯着。”
走廊里的急诊医护陆续散开。
红区还有其他患者。
绿区的候诊数字依旧在增加。
医院不会因为刚完成一台极限手术便停止运转。
杜成海留在原地,拿出手机再次拨打邹立新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仍旧没有接通。
何强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外,忽然想起钱坤上午离开急诊时说过的话。
“你把你该写的都写上,别耽误我的时间。”
赵雅琴确实把该写的全写了。
风险也确实没有因为拒绝签字而消失。
何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赵医生。”
赵雅琴回过头。
何强喉结动了一下。
“上午的事,对不起。”
“你不是患者本人。”
“可我帮他联系了人。”
赵雅琴没有安慰他。
“以后遇到医生反复强调高危风险,不要先想怎么绕过流程。”
何强脸色发白。
“我记住了。”
“希望不是只记今天。”
赵雅琴转身返回急诊。
她还有几份病历没有写完。
李森已经把陆晨往值班室方向赶。
“粥喝完以后回去睡觉。”
“我再看一眼术后复查。”
“复查两个小时以后才做。”
“可以等。”
“你不能等。”
李森指向沈小柠。
“人家在车站等你,又在手术室外等你,现在还要等你复查?”
沈小柠立刻摆手。
“我没关系。”
李森看着她。
“你别惯着他。”
沈小柠抿了抿嘴。
“那我监督他回去。”
“这就对了。”
赵明跟在后面。
“主任,我能不能申请一起喝粥?”
李森转头看他。
“红区二号床病历写完了吗?”
赵明脚步一顿。
“我忽然觉得不饿了。”
几名护士忍不住笑了起来。
刚才压在急诊走廊里的紧张感,终于在笑声中散去了一些。
陆晨走进值班室。
沈小柠重新把粥倒进加热碗里。
微波炉开始转动。
她站在旁边,目光却一直落在陆晨手上。
“真的没有抖?”
陆晨抬起右手。
五指稳定。
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
沈小柠这才放心。
“刚下火车就开这种手术,你不累吗?”
“还好。”
“这句话不算回答。”
陆晨想了想。
“有一点。”
沈小柠把加热好的粥端出来。
“那就吃完回去睡。”
“术后还有复查。”
“许医生会盯。”
“我看完影像就走。”
沈小柠盯着他。
陆晨拿起勺子。
“真的。”
她这才把碗推到他面前。
“那我等你。”
值班室门外,红区监护仪的提示音仍在规律响动。
重症监护室内,钱坤处于镇静状态。
他的瞳孔已经回缩,血压被控制在目标范围,动脉瘤夹稳稳封住了那处几乎夺走他生命的破口。
上午被他拒绝的检查建议,此刻安静地躺在电子病历系统里。
每一项异常体征都有时间。
每一次风险告知都有记录。
每一句拒绝也都留下了痕迹。
陆晨低头喝着重新加热的粥。
他没有去想钱坤醒来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眼下最重要的,仍然是让患者真正活过接下来的危险期。
至于那些曾经被轻视的警告、被绕开的流程以及被羞辱的医生,等钱坤醒来之后,总要亲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