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钱坤脱离最危险的早期阶段,转入神经外科重症单间继续治疗。
他的语言功能基本正常,右侧肢体肌力也恢复到了四级以上。
陆晨带着许宏查房时,钱坤正尝试在康复治疗师帮助下抬起右腿。
看到陆晨进来,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陆晨先检查瞳孔,又完成了一轮简短的神经系统查体。
“右手抬起来。”
钱坤缓慢抬高手臂,手掌仍有轻微不稳。
“坚持十秒。”
他咬着牙维持住动作,额头很快冒出细汗。
“可以放下了。”
陆晨在病历上记录肌力变化,又看向床旁监护数据。
“恢复速度不错,但不能急着增加训练量。”
钱坤一直看着他。
“我以后还能完全恢复吗?”
“目前没有出现大面积脑梗死,语言和意识功能保存较好。”
陆晨合上查体用的小手电。
“右侧肢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要看后续脑水肿和血管痉挛情况。”
钱坤点了一下头。
“我听他们说,你那天刚从外地回来。”
“嗯。”
“你本来在休假。”
“当时急诊缺主刀。”
钱坤又沉默下来。
他的妻子站在床边,想替他开口,却最终没有出声。
有些话必须由钱坤自己说出来。
过了将近半分钟,钱坤才再次抬起眼睛。
“陆医生。”
陆晨看向他。
“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慢,也很生硬。
对钱坤而言,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不容易。
陆晨没有追问他是否后悔,更没有要求他向任何人作出承诺。
“配合康复,不要再拒绝复查。”
钱坤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会了。”
“那就好。”
陆晨转身走向下一张病床,继续完成查房。
钱坤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
钱坤逐步恢复的同时,院内针对违规转科流程的调查也已经启动。
医务科王主任调取了急诊、床位管理中心和神经内科的全部通话记录。
所有电子病历修改痕迹、医嘱时间和门禁记录也被一并封存。
调查结果并不复杂。
钱坤拒绝急诊检查后,何强联系了院外关系人。
对方又找到医院行政协调部门的邹立新,请他帮忙安排一张VIP床位。
邹立新没有医学决策权限,却直接联系床位管理人员,表示钱坤只是普通头痛。
他还以重要客人需要照顾为由,催促神经内科先办理收治手续。
杜成海接到电话后没有坚持要求患者完成急诊高危排查。
他虽然在入院后补开了检查,却因为患者再次拒绝,没有立即向上级进行高危情况升级汇报。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篡改赵雅琴的病历。
但关系带来的行政压力,确实改变了原本应当执行的医疗路径。
王主任把调查结果放到会议桌上。
“这次患者抢救成功,不代表流程没有问题。”
邹立新坐在对面,脸色十分难看。
“我只是帮忙协调床位,没有要求任何医生改变诊疗决定。”
王主任翻到一页通话记录。
“你在电话里说患者只是头疼,不需要急诊做那么多检查。”
邹立新嘴角轻轻抽动。
“那是患者助理告诉我的。”
“你不是医生,凭什么替患者判断检查有没有必要?”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你还要求对方尽快办手续,不要让患者在急诊继续等。”
王主任把记录推到他面前。
“这是不是你说的?”
邹立新盯着自己的通话内容,无法否认。
“我承认措辞不合适,但我的出发点只是服务患者。”
“医院服务患者的前提是医疗安全。”
曾大洋坐在会议桌主位,语气比平时更加严厉。
“行政协调不能越过临床判断,更不能把关系当成改流程的理由。”
邹立新低下头。
院方最终对他作出正式约谈警告,并暂停其涉及临床床位协调的权限。
年度考核中,这次事件也会被作为违规记录保留。
杜成海则被要求提交书面复盘,重新参加急危重症风险升级流程培训。
神经内科同步新增规定,凡急诊明确记录高危排查未完成者,不得以普通住院路径直接收治。
患者可以拒绝检查,却不能借住院手续让风险从系统里消失。
处理决定下发后,院内各个科室很快展开讨论。
有人感叹钱坤命大,也有人重新翻看那份急诊首诊病历。
赵雅琴写下的每一个时间点,都成了这场事件能够迅速还原的关键。
当天早交班结束后,李森没有让众人立刻散会。
他把打印出来的事件复盘表贴在白板中央。
“今天多讲五分钟。”
原本准备回岗位的医生护士重新停下。
“这件事不是让大家看谁被处分,也不是为了证明急诊永远正确。”
李森用笔点了点首诊记录。
“真正需要记住的是,医疗判断不能让步于患者身份和关系施压。”
几名年轻医生神情明显认真起来。
“患者有权拒绝,但拒绝之前必须完成充分告知。”
“关系人可以帮忙协调生活需求,却不能替临床医生判断病情。”
“谁要是拿某个领导、某个老板或者某个熟人的名头压你们,先把病历写完整,再给我打电话。”
赵明站在后排,悄悄看了陆晨一眼。
陆晨正在核对刚接收的一名胸痛患者的心电图,并没有因为钱坤道谢而表现出任何特殊情绪。
“还有一件事。”
李森放下笔。
“别因为这次赵雅琴判断对了,就把病例当成打脸故事在外面传播。”
会议室重新安静。
“患者再傲慢也是患者,医生把人救回来不是为了看他后悔。”
赵雅琴点了一下头。
“明白。”
李森看向其他人。
“都回岗位。”
众人散开后,赵明抱着病历跟上赵雅琴。
“赵医生,钱坤家属当面道歉的时候,你真就说了一句话?”
“还想让我说几句?”
“至少可以再教育他五分钟。”
赵雅琴推开红区门。
“急诊里一天那么多患者,哪有时间给他上课。”
赵明想了想,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