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教授沉默下来。
这句话让他想起了陆晨在手术中反复强调的停止标准。
真正可靠的体系,不应该依靠一个人永远站在手术台上。
杜瓦尔出院后,法国卫生部和欧盟卫生委员会先后发布消息。
中欧急危重症联合研究专项进入立项程序。
预算规模暂定五千万欧元。
其中百分之三十以上用于基层医生培训、远程会诊和低资源地区急救能力建设。
消息一出,欧洲医学界迅速响应。
西班牙、意大利、德国和比利时多家医院申请加入。
中国方面也开始评估参与机构。
江城市中心医院被列入首批合作单位。
孙国帆院长收到消息时,正在院务会议上。
他看完文件,抬头问道:“确认是五千万欧元?”
曾大洋接过文件,快速看了一遍。
“预算是这个数字。”
彭照坐在另一侧,神情复杂。
“陆晨又把合作落到医院了。”
秦易笑着说道:“如果落到他个人名下,反而不符合他的性格。”
李森没有参加会议。
他正在急诊科检查排班。
得知消息后,他只说了一句。
“别让他因为这个项目不回急诊。”
这句话很快传到陆晨耳中。
陆晨回复:“临床排班不变。”
李森这才满意。
“算你还记得自己是急诊科的人。”
巴黎方面,欧洲皇家医学院年度课程邀请也正式确定。
陆晨负责讲授复杂急危重症中的动态风险识别。
课程不以展示个人技术为主。
而是要求学员完成风险边界判断、团队协作和停止标准训练。
马丁教授主动申请担任课程协同负责人。
他在申请材料中写道:
“我希望把那十五秒的沉默,转化为所有医生都能理解的决策流程。”
这份材料被多家媒体报道。
但陆晨没有接受采访。
他把所有时间用于整理病例资料。
术后第七天,杜瓦尔的旁路复查结果良好。
超声显示血流通畅。
肝功能恢复继续向好。
陆晨在病历中写下最终意见。
“术后阶段稳定,建议按期复查,严格控制感染与凝血风险。”
杜瓦尔看见后,笑着问:“没有祝福吗?”
“病历不写祝福。”
“那你私下说一句。”
“祝你按计划恢复。”
“还是很像医嘱。”
陆晨收起病历。
“医嘱更可靠。”
杜瓦尔笑出了声。
这一次,他没有再继续调侃。
因为他知道,这就是陆晨表达祝福的方式。
……
杜瓦尔出院后的第二天,陆晨团队开始准备回国。
程维远负责整理病理和术后资料。
沈知衡复核重症监护数据。
谢振东则把手术中所有血管吻合步骤重新做成了标准化记录。
马丁教授送来一份厚厚的文件。
“这是蓬皮杜医院的完整复盘报告。”
陆晨接过后翻了几页。
“手术录像已经按伦理程序授权了吗?”
“患者本人和家属都签字了。”
“去标识化处理呢?”
“已经完成。”
“那可以交给联合研究项目。”
马丁教授点头。
“我还加入了术前终止方案和术中十五秒沉默。”
谢振东抬头。
“连这个也要写?”
“当然。”
马丁教授认真说道。
“那十五秒不是空白。”
“它代表主刀在重新计算风险。”
陆晨说道:“也可能代表还没有找到可行方案。”
“所以才更应该记录。”
马丁教授看着他。
“医生不能只记录成功的动作,也要记录决定没有继续的理由。”
陆晨点了点头。
“可以保留。”
下午,法国卫生部举行了正式致谢活动。
活动规模不大,却有多家权威媒体参加。
法国卫生部长再次公开感谢中国团队。
他没有把功劳集中在陆晨身上,而是逐一提到程维远、沈知衡、谢振东和蓬皮杜医院的所有参与人员。
陆晨站在台下,没有发言安排。
记者还是不断向他提问。
“陆医生,您是否认为这次手术代表中国肝胆外科已经进入世界领先水平?”
“单个手术不能代表全部。”
陆晨回答。
“但它说明中国医生有能力在复杂条件下提出并验证新的解决方案。”
“您是否会长期留在欧洲发展?”
“不会。”
“为什么?”
“我在江城还有急诊排班。”
现场记者明显愣了一下。
“您已经获得海德堡大学终身客座教授聘任,也受到欧洲皇家医学院邀请。”
“这些都不影响临床工作。”
“您不认为欧洲平台更适合您的发展吗?”
陆晨看向镜头。
“平台重要。”
“但患者不会因为平台不同就减少急诊需求。”
这段采访很快传回国内。
江城市中心医院的医护人员看到后,急诊科护士站一片欢呼。
王姐把视频转发到科室群。
赵明回复:“我就知道他不会留下。”
孙甜甜发了一个笑脸。
李森只回复了四个字。
“回来就好。”
当晚,中国驻法大使设宴为医疗团队饯行。
地点设在使馆内部。
没有对外公开,也没有安排大型媒体。
到场人员包括中国驻法大使、使馆参赞、法国卫生部代表以及中法医疗合作项目负责人。
陆晨坐在团队中间。
程维远与法国方面专家讨论着后续研究。
沈知衡则询问基层培训的具体落地方式。
谢振东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正式宴会,显得有些拘谨。
陆晨看出后,低声说道:“不用紧张。”
“我不是怕领导。”
谢振东压低声音。
“我是怕把刀叉用错。”
沈知衡侧过脸。
“你在手术台上敢切弓桥,吃饭倒开始害怕了。”
谢振东认真回答:“手术台上有操作规范。”
陆晨听见后,难得笑了一下。
宴会开始后,大使先向医疗团队致辞。
“这次中法医疗合作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果。”
“成果属于患者,也属于所有参与救治的医护人员。”
众人共同举杯。
法国卫生部代表随后宣布,双方将加快联合研究专项的行政流程。
基层培训名额、远程会诊平台和联合数据库都将写入正式协议。
程维远听完后,询问:“第一批培训基地会怎么安排?”
“中法双方各选三家。”
“江城医院在其中吗?”
“已经列入建议名单。”
陆晨没有插话。
他只是在听到基层医生培训比例确定为百分之三十后,轻轻点头。
饭后,众人转移到侧厅。
大使单独留下陆晨和几名核心成员。
窗外的巴黎灯火映在玻璃上。
大使看向陆晨。
“陆医生,这次回国后,你可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国内有新的病例?”
“病例一直都会有。”
大使摇了摇头。
“这次不只是医疗系统内部的安排。”
程维远和沈知衡同时看了过来。
大使没有继续卖关子。
“国内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相当高规格的欢迎。”
谢振东眨了眨眼。
“欢迎仪式吗?”
“可能比普通欢迎仪式更正式。”
大使看向陆晨。
“不只是医疗系统。”
房间内安静下来。
陆晨没有表现出惊讶。
“具体是什么安排?”
“目前还不能提前透露。”
大使端起茶杯。
“但可以确定,规格会超出医院和卫健系统的范围。”
沈知衡低声说道:“国家层面?”
大使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
“你们回国后就会知道。”
谢振东忍不住问:“那我们需要准备发言稿吗?”
大使笑出声。
“可能需要。”
陆晨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李森刚刚发来新的排班表。
上面写着他回国后的第一天,下午安排急诊门诊。
陆晨回复:“收到。”
大使注意到他的动作。
“明天就开始排班了?”
“是。”
“你刚完成一台震动欧洲的手术。”
“急诊科还有患者。”
大使沉默片刻,随后轻轻点头。
“难怪国内会为你准备这样的欢迎。”
陆晨抬头。
“欢迎不重要。”
“重要的是回去以后还能继续做事。”
窗外,巴黎夜色渐深。
远处的街道依旧车流不断。
而在江城中心医院,急诊科已经重新排好了红区、黄区和绿区的值班表。
陆晨关掉手机,拿起桌上的茶杯。
回国航班将在第二天清晨起飞。
至于那场不只是医疗系统参与的高规格欢迎,正在国内等待他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