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蔡头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个烟袋锅,慢腾腾装上烟,点着,抽了一口。
“那地方,不干净。”老头吐出一口烟,“倒也没闹啥邪乎东西。是从打更老的老人嘴里传下来,说那一片到了后半夜,能听见动静。”
“啥动静?”胡小七最爱听故事了。
“操练。”老蔡头说,“马蹄子声,喊杀声,还有人喊号子,一二三四,整整齐齐的,跟真有一支队伍在城墙底下练兵似的。”
“我年轻时候不信邪,有一回半夜摸上去听过,啥也没听着。可我爷爷说,他听见过,我爷爷的爷爷,也听见过。”
李二狗跟陈十安对视了一眼。
“大爷,早些年这一带是不是打过仗?”陈十安问。
“打过。”老蔡头往城墙上拍了拍,“古北口嘛,打小鬼子。我爷爷那年十七,给守军带过路,送过饭。他说南天门那边的阵地,打到最后,墙上没剩几个人,弹药打光了,就拿石头往下砸。
“他说那些兵,好多都是南边来的,说话都听不懂,可临死前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同一个方向?”李二狗问。
“南边,家。”老蔡头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四个人站在墙根底下,内心很不平静。
老蔡头站起身,把红旗往腋下一夹:“去吧,登记本上我给你们补一句勘察。”
他走出两步,停下来说:
“后生,你们要真能听见啥,看见啥……”老头顿了顿,“别惊扰他们。”
李二狗重重点了点头:“好。”
顺着老蔡头指的方向翻过垭口,果然看见半山腰塌了个豁口。
塌下来的碎砖和黄土堆成一个斜坡,坡上长满了野草。
斜坡根部,被雨水冲出来一个黑黢黢的窟窿,只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胡小七凑到洞口,鼻子抽了抽。
“里头有土腥味,还有……”他皱起眉头,“一股很淡很淡的混沌之气。”
“混沌之气?”耿泽华的脸色变了,“太初的人来过?”
“不像。”胡小七又仔细闻了闻,“这味儿很淡,应该是年头不短了。”
陈十安站在洞口,观煞望气之下,眼前的一切换了模样。
城墙上空,罩着一层红色的气。
那气堂堂正正,不阴不煞,红气底下,缠着几缕灰黑色的雾气,丝丝缕缕地往墙基里钻,钻进去没多深,就被金红之气绞住,磨碎,只剩一点残渣。
“混沌之气渗进去过,没进去多深。”陈十安收回目光,“墙里头有东西挡着它。”
“英魂呗。”李二狗活动了一下手腕,“刑天老大说它跟着守墙人打了两千年仗,感情人家到现在还坚守岗位呢。”
陈十安说:“二狗哥挖吧,悠着点手劲,别把整个豁口掏塌了。”
“放心。”
李二狗蹲到洞口,跟掏鸟窝似的往外扒拉土。
那土在他手里跟豆腐渣一样,一捧一捧地往外飞,看得胡小七直嘬牙花子。
“二狗子,你这手搁工地,一天能比别人多挣八百。”
“滚犊子,哥现在是战神,战神能干那活儿?”
不大一会的工夫,洞口就被清出来一人多高,一股凉气从洞里涌出来,扑在脸上。
四个人打着手电,猫腰钻进暗道。
暗道不宽,两壁是齐齐整整的大青砖,砖缝里渗着水,滴滴答答。
往前走了十几米,空间开阔起来,是一间四四方方的石室。
“这是藏兵洞。”耿泽华举着手电四下照,“你们看这结构,券顶,通气孔,还有这边,这是砌过灶台的印子。明朝的空心敌台底下常见这种设计,打仗的时候兵藏在里头,敌人从墙下过,从暗门杀出来,冷不丁拦腰来一下子。”
“老耿你这脑袋是真好使。”李二狗说,“搁古代,你怎么也得是个狗头军师。”
“搁古代你就是个扛粮的。”耿泽华回敬。
石室的角落堆着些烂木头,是塌了的铺板,墙上凿着一排一排的凹槽,那是当年的兵器架。
胡小七变回了狐形,扒着李二狗的裤腿爬到背包上,说什么也不肯下来。
“又咋了?”李二狗问他。
“潮虫。”胡小七理直气壮,“地上全是潮虫,还有马陆,我数了,十七条。”
“你个五尾天狐,让一帮潮虫吓成这样,传出去丢不丢狐?”
“你懂啥,这跟道行没关系,这是天性!天性你懂不懂!”
李二狗懒得理他,举着手电往石室深处走。
石室的尽头,是一面墙,由十几块巨大的条石垒成,一块石头足有半人高,一丈长,石面上凿着一道一道的凿痕,横平竖直。
“这是基石。”耿泽华用手电照着说,“这是长城的地基石,咱们头顶上就是城墙。这暗道修的时候,是贴着墙基掏的。”
李二狗走近了,体内的五股本源忽然一齐躁动起来。
十几块条石中间,有一块石头,看起来和其他石头没什么不同。
“就是它。”李二狗说,“它在叫我。”
他刚要伸手,就被陈十安拉住,指着基石的根部,示意李二狗看。
基石与地面的接缝里,卡着几缕黑气,正一丝一丝往石头里钻。
而条石内部,二者之间似在较力,黑雾往前冲一下,又往后缩一分,缩完了,又锲而不舍地钻回来,看样子,钻了几十年,几百年。
“混沌之气。”陈十安说,“缠在这里不知多少年,就是一直没进去。”
“太初那鳖犊子,还真哪都下蛆。”李二狗骂了一句,“不过让那老王八失算了,这道墙它啃不动。”
小红从陈十安怀里飞出来,落在基石上,鼻子贴着石缝闻了闻,口水都拉丝儿了。
“混沌渣渣!是有年头的混沌渣渣!”
“吃吧。”陈十安点头,“吃干净。”
小红欢呼一声,顺着石缝一路吸过去,那几缕钻了几百年的黑雾,被她跟吸面条似的,呲溜呲溜全吸进了肚子。
吃完,她还意犹未尽地绕着基石飞了两圈:“没了?就这点?太初真小气。”
“你当这是自助餐厅呢?”胡小七从背包里探出脑袋。
“哼,丑狐狸。”小红一转头,又飞回陈十安怀里,只剩被骂丑的胡小七原地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