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泽华把装有阵旗的铁盒子递给李二狗,又把一张画好的布阵图给他贴身装好:“记住,阵眼在棺材正下方,旗子绕着棺材插,间隔三步,一面都不能歪。”
陈十安在两人后背画了避水符,又抓过李二狗的手腕,三根银针没入神门、内关、劳宫:“安神针,护心脉的。第七份入体,动静小不了,水下千万别急着融合,珠子上来再吸收,听见没?”
“听见了,啰嗦。”李二狗咧嘴。
小红蹲在陈十安肩膀上急得直转:“先生,我也去!”
“你在船上守着。”陈十安按住它,“地眼漏的是混沌浊气,真要漏上来,全指望你这张嘴。”
“哦,那行吧。”小红一听有自己事,立马神气起来,冲胡小七扬扬下巴,“丑狐狸,照顾好二狗子,别拖后腿。”
“你信不信我烤了你!”
李二狗和胡小七一前一后翻出船舷,扑通两声,扎进了那片镜子一样平的海里。
下潜的头一百米,光还在。
再往下,光一点一点没了,四周一团一团的黑压过来,避水符的光圈只有丈许方圆,光圈外头,是无边的黑。
“二狗子,你说这底下得有多深?”胡小七的声音有点紧张。
“到底呗,刑天老大说的。”
“到底是多少米?”
“……我也不知道。你怕啥,有避水符呢。”
“避水符要是到期了呢?”
“那我就把你举过头顶,你先撑着,我去叫增援。”
“滚啊!”
越往下,水越凉,压强越大,避水符的光圈被挤得只剩半丈。
胡小七干脆变回狐形,扒在李二狗背包上省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李二狗体内的六股本源忽然一齐动了一下。
“到了。”他低头看去。
海底到了,借着避水符的光,一艘大船斜插在海床上,船头高高翘起,船尾陷进泥里,满身的海蛎子和珊瑚,桅杆断成三截,横在船帮上。
饶是沉了八百年,那船也足有十来丈长,船板一层压着一层,中间还立着一道一道的隔板。
“老耿说过,这叫水密隔舱。”胡小七扒着背包带,满眼好奇,“宋代的海船就有这个,一个舱漏了水,别的舱不进水,船沉不了。外国人到几百年后才会。”
“那它咋还沉了呢?”
“台风,台风来了啥舱也不好使。”
李二狗绕着船游了一圈。
船舷上挂着烂成絮的帆索,甲板缝里卡着成摞的瓷碗瓷瓶,釉面上蒙着一层海泥,还有锈成一坨的铁钉铁器。
船尾的方向,海床裂开一道丈许宽的缝。
那道缝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一缕一缕的黑气从缝里渗出来,渗出来没多远,就被船底透出的一层金色的光绞住,磨散。
“地眼。”李二狗咽了口唾沫,“船正好骑在缝上。”
两人从甲板的破洞钻进船舱。
船舱里积着厚厚的海泥,一脚下去,直没到小腿。泥里东一个西一个,全是瓷器,间或能看见一两具人骨,骨头让海水泡得酥白,跟船板长在了一起。
胡小七的声音低了下去:“二狗子,这些都是当兵的……”
“嗯。”李二狗没敢多看,“找棺材。”
主舱在船腹正中,一道断桅斜插进来,砸穿了舱顶,断桅底下,压着一口青铜棺。
青铜棺足有一丈长,通体爬满了绿锈,棺身上铸着一圈一圈的兽面纹,八条海碗粗的铁链从棺身上扯出来,链子的另一头,深深扎进海床,扎向那道裂缝的方向。
棺材是镇物,铁链是锁链,这艘船,这口棺,一起骑在地眼上,骑了八百年。
李二狗游过去,手刚搭上棺盖,棺材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瓮声瓮气的: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这一嗓子给胡小七吓得一哆嗦,差点把背包带拽断。
李二狗也被震得耳朵嗡嗡的,他定了定神,冲棺材拱了拱手:“晚辈李二狗,东北哈城人氏,路过贵宝地,想跟您讨样东西。”
棺材里静了片刻。
“可曾点卯?”
“啥卯?”
“卯时三刻,军中点卯。”那声音陡然拔高,“不点卯,不唱名,擅闯中军大帐,按军律,杖二十!”
李二狗愣了半天,试探着问:“那我现在补一个?”
“补上!”
“哎!”李二狗啪地一个立正,扯着嗓子喊,“末将李二狗,前来报到!”
胡小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心说你还真配合啊。
棺盖咔啦一声,从里面错开一道缝。
李二狗探头往里看。
棺里没有海水,里头只躺着一具甲。
那甲一片一片的甲叶子编得密实,护肩、护胸、护腿齐全,样式古拙,甲叶子上还残着暗红色的漆。
甲里面蜷着一副骸骨,骸骨没有头。
脖腔的位置,端端正正摆着一顶凤翅盔。
“末将的兵收尸时,没寻回本都统的头。”那声音从头盔底下传出来,“他们就把盔摆在了那儿。”
李二狗和胡小七谁都没敢接话。
“本都统姓余,讳破虏,大宋枢密院水军左军都统制,张世杰元帅麾下。”无头的骸骨动了一下,甲叶子哗啦一响,整副甲从棺里缓缓坐了起来,“尔等何人,为何而来,从实讲来。”
“余将军。”李二狗老老实实地拱手,“我叫李二狗,他是胡小七。我们来,是想取棺材里的一样东西,一枚黑色的石珠子。”
甲叶子哗啦又是一响。
“你怎知本源珠在此?”
李二狗说:“刑天,您知道不?没脑袋那个。啊呸,对不住,我嘴瓢了……”
“放肆。”余破虏的声音一沉,随即又缓下来,“无妨。战神刑天,本都统知道的比你早。八百年前,本都统在这艘船上咽的气,闭眼那一刻,那枚珠子钻进棺中,与本都统说了许多话。”
“那您这八百年,就一直在棺里躺着?”胡小七忍不住问。
“躺着?”余破虏的声音陡然提高,“本都统是在练兵!”
“练兵?”李二狗探头往棺外瞅,“海底哪来的兵?”
“无知。”余破虏冷哼一声,“新兵,扶本都统出棺。”
李二狗赶紧搭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