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哨石,侧翼山脊往下,碎石滩上三三两两卧着些磨盘大的石头。
上回来,这玩意儿半天巡一趟。这回,他们趴在雪坎后头数了数,一炷香的工夫,就有四块哨石打这片过去,一丝空当都不留。
“好家伙,跟保安巡逻似的,还排了班。”李二狗压着嗓子说。
“小冰当年巡山,也这样么?”胡小七问。
小冰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哪能啊。小冰那时候,一天巡两趟,晌午一趟,擦黑一趟,中间还能猫冰缝里睡个午觉。这阵仗,是加岗了。”
“太初加强防御了。”陈十安盯着那几块哨石。
陈镇山冷笑一声:“家里遭了贼,头一桩事就是换锁加岗。它越这样,越说明老巢里有怕见人的东西。”
胡小七用幻术罩住几人气息后,都贴着山脊的阴影往前挪。
哨石终究是死物,光扫过来,扫到的永远是一片风吹了万年的老雪壳子。
挪出山脊的尽头,前头没路了。
一片灰白色的雾气横在眼前,从山脚一直到山腰,雾气里立着一道石墙,墙里墙外,层层叠叠全是石峰,瞅一眼就觉得眼晕心口发慌。
这是万相迷阵。
小冰小声说:“这雾比小冰那会儿范围大了。原来迷阵就守着正面一道口,如今整片山坡都被雾罩住,想进昆仑墟,就得从雾里穿过去。”
陈十安开了观煞望气,往雾里探进去。
雾里的阵纹比上回密了不少,阵纹里还有黑气缓缓流转。
他心里一沉,太初把混沌之气掺进迷阵里了,这阵活了。
“都守住心神,这阵跟上次不一样了。上回它拿你心里最想要的东西迷你,这回掺了混沌之气,有可能变成拿你心里最怕的东西吓你。一会见着啥都别信,全是假的。”
“明白。”
陈镇山第一个踏进了雾里。
雾气一合拢,身边的人影就一个个淡了下去。
陈十安眼前一花,再站稳的时候,脚底下是熟悉的青石板,四周都是焦糊味。
眼前是一座山门,门楼塌了半边,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雨点子砸在火里。
有个背着药箱的年轻人跪在雨里,怀里抱着一条断气的老黄狗,低声呜咽。
陈十安站在雨里,静静地看着。
半晌后,他开口:“省省吧。这一段,唬不住我。”
火光里的年轻人回过头,脸是陈镇岳的脸,眼睛却黑洞洞的。
“我在记忆长河里,陪着我师父把这一夜走过来。坟是我看着他刨的,供是我俩上的,烧鸡是我下山给小吴买的。”
陈十安一步一步往前走。
“你拿这个诛我的心?未免太小瞧了我!”
眼前的山门晃了晃,火光扭曲起来。
“还有,你做假做得不细。”
陈十安屈指一弹,一缕针意打进火里。
“那天夜里,雨是往东南斜的,你这雨,直着下。”
轰的一声,满眼的火光雨幕碎成一片灰雾。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还是昆仑虚的碎石。
不远处,李二狗戳在雾里,两眼通红,嗷的一嗓子:“你妈个腿子!我闺女管谁叫爹呢?!你再给我演一遍试试!”
他一拳轰在眼前的空气里,拳风过处,幻像碎了一地。
李二狗站在原地呼哧呼哧喘了半天,回过神来,赶紧抹了把脸,回头找陈十安。
“老弟,我……”
“我啥也没听见。”陈十安面无表情。
“它让我瞅见秦雪领着俩孩子改嫁,俩孩子管别人叫爹!”
李二狗气得浑身直哆嗦。
“这幻境太特么缺德了,一看就是太初那生孩子没屁眼的人的手笔。”
胡小七蹲在几步外,五条尾巴紧紧收着,眼眶也是红的。
它看见的是青丘,被烧成白地的青丘,族人一个一个从它跟前走过去,问它,族长,你咋才回来。
“先生说过,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胡小七吸了吸鼻子,指尖一簇破妄狐火幽幽地烧起来。
耿泽华那边也出来了,整了整衣裳,面带不屑:“给我把龙虎山整塌了,我师父站废墟上骂我。做得忒假,我师父骂人之前必先踹人,光站那儿骂,一眼假。”
陈镇山站在雾里,一直没动弹。
他跟前,雾气里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站在一道黑沉沉的深渊边上,回过头冲他笑:“师兄,你咋才来。”
陈镇山站在那儿,看了那人影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一把攥住那人影的脖子,直接掐得粉碎。
倒是小冰那边出了岔子。
它直挺挺地站在雾里,俩手捧着一团空气,眼睛直勾勾的,嘴里还念念有词:“转正通知……红头文件……工号零三八,即日起转为正式护卫,五险一金全缴,还分一间单独办公室……哎呀,这文件得裱起来……”
“小冰!”李二狗过去就是一巴掌,“醒醒!编制都快成你心魔了!”
小冰一个激灵,怀里那团空气散了。
它愣了半天,讪讪地说:“小冰……小冰就是随便看看。”
陈镇山冷声说:“这迷阵诛心不成,接下来该动真格的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一样,四面的雾气陡然变了。
灰雾翻卷起来,一座座石峰在雾里挪动换位,咔嚓咔嚓的声音从地底传来,雾里的幻像一层层地砸下来,火海,刀山,血河,全奔着人的眼睛和心口压下。
胡小七五条尾巴齐刷刷张开,破妄真火轰然爆发,火光过处,幻像褪掉一层,露出底下的阵纹。
“先生,这阵纹一直在变!”
陈十安真气灌注双眼,万千阵纹在他眼里慢下来,纹路流转,此起彼灭,起灭之间,一道细细的缝隙在迷阵深处一闪一合。
开山针脱手而出,针落缝开。
迷阵正中裂开一条丈许宽的通道,通道里干干净净,一丝雾气都没有。
“走!”
几个人顺着通道快步往外走。
通道两边的雾墙疯狂地往中间挤,撞到通道边上,又被荡开。
走到一半,李二狗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一回头,雾墙里探出一张磨盘大的脸,张着大嘴咬下来。
“哎呀卧槽!”他吓得一个激灵,一巴掌把张脸拍碎。
出了迷阵,众人站在一道山梁上,身后灰雾慢慢合拢,把那道针意开出的口子合上了。
李二狗抹把汗:“这破阵,比上回恶心多了。”
陈十安把针收起来:“太初这回往里头掺了混沌之气,说明咱们走的方向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