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那株老松下有一石桌,桌上摆着一副棋局,一壶茶,几个陶碗。
一个白发老者坐在石桌旁,手中拈着一枚黑子,正低头看棋。
他穿一件粗布短褐,脚下一双草鞋,身形清瘦,面容古朴,远远看去与寻常山民无异。
刘备停下脚步,拱手道:
“晚辈刘备,见过庞德公。”
老者没有抬头,只是将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才慢慢抬起头,目光在刘备脸上扫过。
“将军请坐。”
他伸手朝对面石凳作了个请的动作,自己则继续看着棋局。
刘备在对面石凳上落座,安静等待。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庞德公才缓缓开口:
“将军从何处来?”
“备从中庐来。”
“中庐有多少兵马?”
“近万。”
“粮草几何?”
“刘荆州供给,尚可支撑。”
庞德公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盒,抬眼看刘备:
“刘景升让你守中庐,你便守中庐。若刘衍南下,你挡得住?”
“挡不住。”
“挡不住之后呢?”
刘备没有回答。
庞德公继续发问:
“将军如今年齿几何?”
“三十有四。”
“三十四岁,还在寄人篱下。”
庞德公摆开两个茶碗,拿起茶壶分别往碗中倒入茶水:
“将军从涿郡起兵,到现在多少年了?”
“十一年。”
庞德公把茶壶放下,将一碗茶推到刘备面前:
“十一年,你投过公孙瓒,投过陶谦,投过曹操,投过袁绍,如今又投刘景升。”
刘备沉默。
庞德公拿起自己面前那碗茶喝了一口:
“你手下有关羽、张飞这样的万人敌,有孙乾、简雍这样的文士,有糜竺这样肯为你散尽家财的豪族……”
“你走到哪里,都有人愿意跟着你。可你走到今天,连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都没有。”
他放下茶碗,抬起头,目光直视刘备:
“将军可知道为什么?”
刘备拱手:
“请先生指教。”
庞德公轻轻摆了摆手:
“将军有武将,但没有谋士。准确地说,你没有核心谋士。孙乾、简雍、糜竺,可充使者,可办庶务,但不足以定战略、决大计。”
“将军从幽州到徐州,从河北到荆州,每一步都是被形势推着走,不是自己选的路。”
他直视刘备的眼睛:
“将军一直在被动应对,从未主动布局。”
刘备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庞德公又说:
“曹操有荀彧、荀攸、程昱;孙策有周瑜、张昭、张纮;刘衍……有王诩、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将军有什么?”
刘备连忙起身,拱手深揖:
“先生此番话,令备醍醐灌顶。备恳请先生出山指点。”
庞德公轻轻摇了摇头:
“老朽已然朽木矣。走不动了,但老朽可以给将军引荐一人。”
刘备再次一揖:
“请先生告知何人?”
“徐庶,字元直。颍川人,避祸荆州,现在襄阳城西二十里结庐而居。”
“此人年少时好任侠击剑,后来折节读书,遍览经史,尤精兵法。”
庞德公目光重新投向棋局:
“他比我年轻,比我有用。你去找他。”
刘备问:“先生可愿修书一封?”
庞德公摇头。
“不必。将军自去,他若愿意见,自然会见。他若不愿见,将军拿我的信也没用。”
刘备再次拱手:
“多谢庞公。”
庞德公重新拿起棋子,不再说话。
刘备在石桌旁又站了片刻,见庞德公不再开口,便拱手再行一礼,轻步退出篱笆院。
关羽、张飞见刘备出来,连忙迎了上来,刘备只说了一句:
“回中庐。”
下山路上,张飞忍不住问:
“大哥,庞德公说了什么?”
刘备望着前方的路,并没有回头:
“他指了一个人。”
关羽转过头来:
“什么人?”
“徐庶,徐元直。”
张飞挠头:
“没听过。”
关羽抬手抚须:
“庞德公既然推荐,这人应该不会差。”
“嗯。”
三人下山,骑马返回中庐。
路上刘备一直在想庞德公的话:“将军一直在被动应对,从未主动布局。”
傍晚回到中庐,刘备没有休息,径直去了书房。
他展开舆图,目光落在襄阳的位置上,然后沿着汉水向北,停在樊城的位置。
那是甘宁水军驻扎的地方。
再往北,是新野,张绣的西凉军。
再往北,是南阳,岳飞的南阳军。
再往北,是洛阳。
他又把目光移回襄阳,在中庐的位置上停住。
中庐北面是刘衍,西面是汉中,东面是襄阳,南面是荆州腹地。
他是被顶在最前面的一道盾,是荆州的第一道防线。
这道盾碎了,刘表马上会再顶一道。
“被动应对。”
刘备低声念出这四个字,然后收起舆图,铺开一张麻纸,提笔写了三个字——“徐元直”。
……
翌日,天还没亮,刘备便醒了。
中庐的县衙后院简陋,窗纸透进灰白的天光,他翻身坐起,披上外袍走到院中。
关羽已经在廊下擦拭绝影马的鞍具,张飞蹲在井边用冷水抹脸,水珠顺着胡须往下滴。
“大哥,这么早?”张飞抬头。
刘备点头:“去襄阳城西,找徐元直。”
三人带了数名亲卫,天刚蒙蒙亮便出了中庐东门,沿官道向东行。
过檀溪时,太阳才从东边山脊上露出半个。
渡船上的老艄公听说他们要去襄阳城西访贤,用竹篙往东一指:
“沿着官道走,过了檀溪再往西拐有一片竹林,那片竹林里有几间草庐,一个读书人在那里住着。”
午前抵达襄阳城西二十里处。
官道南侧有一片缓坡,坡上竹林茂密,竹影间露出几间茅屋顶。
一条小溪从坡下流过,溪上架着两根并排的圆木为桥。
刘备下马,让亲卫留在桥头,只带关羽、张飞过桥。
竹篱围着一方小院,院门半掩。
门内一棵老槐,树下放着一张石案,案上摊着几卷竹简,旁边一只陶壶尚有余温。
童子从屋内走出,十二、三岁模样,见三人站在门口,拱手问:
“三位找谁?”
刘备拱手还礼:
“涿郡刘备,特来拜见徐元直先生。”
童子摇头:
“先生三日前出门访友,至今未归。”
“可知何时回来?”
“不知。先生访友向来归期不定”
刘备又问:“先生去了何处?”
童子答:“只说去南漳访友。”
刘备在门口站了片刻。关羽上前低声道:
“大哥,要不改日再来?”
刘备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名刺,递给童子:
“若先生回来,烦请转交。就说涿郡刘备来过。”
童子接过名刺,刘备三人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