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松点头:“你觉得剑阁守不住?”
“守得住。”
法正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以剑阁之险要,那七万人就算换成七万头猪,三个月之内,刘衍也打不下来。”
张松皱眉:“那你担心什么?”
法正放下酒杯,抬眼看着张松:
“我担心的是三个月之后。”
“刘衍的后勤压力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你别忘了,他在去年就已经打下了汉中,而他手中有红薯与土豆。”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扣了扣:
“如果他把汉中经营好,凭汉中平原的人口与耕地,就已经足够支撑他那十万大军。”
张松脸色微变。
法正继续:“而且,刘衍南下益州并不只有金牛道这一路。”
张松沉默了很久。
法正的声音再次传出:
“你问益州能不能守住。我告诉你——短期能守,长期必破。”
张松抬头:“那怎么办?”
法正轻轻一笑: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何必问我。”
张松没有否认。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法正:
“孝直,你说……刘备这个人怎么样?”
法正目光微冷:
“刘备……力量稍弱。”
张松转身:
“那曹操呢?”
“曹操太远。”
张松走回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选谁?”
法正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松一眼:
“你让我来喝酒,该不会是想让我说‘选刘衍’吧?”
张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孝直,你是扶风人,不是益州人。你在刘璋手下,永远进不了核心。最重要的是,……刘璋非明主。”
法正站在门口,背对着张松,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
“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我当没听过。”
他迈步走了出去。
张松坐在案前,看着法正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头看了看案上的酒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法正走出张松府邸,站在街角,抬头看了看天。
成都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想起白水关失守的消息。
他又想起刘衍,那个人从塞北打到洛阳,从洛阳打到汉中,如今又打到了益州。
他想起刘璋刚才在议事厅上煞白的脸。
他想起赵韪说“七万对六万”。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
推开门,妻子正在院中洗衣,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法正走到书房,关上门,在案前坐下。
案上有一卷竹简,是他前几日写的《论益州形势》。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窗外开始下雨。
雨声淅沥,打在屋檐上。法正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他知道,今天张松找自己喝酒,只说了一半的话。
那另一半,张松没说,他也没问。
但他心里清楚。
益州的天,快要变了。
……
六月二十二日,辰时。
刘衍中军六万人抵达葭萌关以北十里。
斥候回报:关城依山而建,关墙高两丈五尺,以条石砌成,关前坡道狭窄,仅容三马并行。
守将刘璝,兵力约五千,昨日已从关北撤回全部哨骑,闭门不出。
刘衍下令全军在关北五里处扎营。
中军大帐立起后,刘衍带麾下文武及十余亲卫策马至关前实地查看。
葭萌关的形制与白水关不同。
白水关是横亘在两山之间的石墙,正面硬堵。
葭萌关则是依山势而建,关墙从山腰斜切下来。
关前是一段约两百步的缓坡,坡上布满拒马和鹿角。
关墙背后,金牛道蜿蜒伸向西南,两侧山势渐开,坡缓林密。
戏志才眯着眼观察关墙上的动静:
“旗帜在动。守军在调动,但不露头。刘璝在等我们攻。”
郭嘉观察了一下周围:
“关前坡道窄,回回炮难以摆到能精准命中城门的位置。步卒攀墙仰攻,对方滚木火油充足的话,损失不会小。”
戏志才接口:
“刘璝是老将。他在白水关失守后没有增援,也没有南撤,而是留在葭萌关。说明他是想消耗我军,拖延时间。”
刘衍点头:
“葭萌关并不适合死守,刘璝是想打一场有限度的防守战。消耗一阵,然后撤。”
郭嘉说:
“若让他从容撤走,五千守军退回剑阁,剑阁兵力就增加到七万。”
刘衍沉默片刻,看着关前那段缓坡和坡上的鹿角、拒马。
“强攻要多久?”
郭嘉答:
“回回炮想要轰开城门并不容易,步卒冲锋攀墙,若对方抵抗激烈,可能需要三日方能破关。”
刘衍摇头:
“这样打攻城步卒损失不会小。而且刘璝也会有足够的时间组织撤退。”
他转头看向戏志才与郭嘉:
“不能让他撤的过于从容。”
戏志才想了想:
“大王的意思是——逼他撤?”
“对。”
刘衍抬手指了指关墙:
“刘璝的任务是在保存兵力的前提下消耗我们,不是死守。他若发现我们攻势太猛,就会提前撤。”
“仓促间撤退,他只能带人,带不走辎重,而且阵形也难以保持完整。”
郭嘉明白了:
“所以我们要打得快,打得狠,让他来不及组织有序撤退。”
“传令下去——”
刘衍开口:
“今日未时开始进攻。回回炮全力轰击,不要节省火油罐。步卒轮番冲锋,不给守军喘息。可以接受一定程度上的损失。”
陈到问:
“若刘璝不撤呢?”
刘衍看了他一眼:
“他会撤。他的目的是消耗,不是死守。五千人换不来一场胜利,他没必要全赔进去。”
“他一发现关墙守不住,就会仓促撤走,丢下辎重和部分兵力。然后——”
他看着陈到:
“等他出了关,接下来就是塞北铁骑的事。从葭萌关到剑阁,尚有百余里。”
……
未时,二十台回回炮同时发射。
火油罐落在关墙和城门楼上,烈焰腾起一丈高。
第一轮炮击过后,关墙女墙被砸塌数段,碎石与守军尸体一同滚落。
第二轮火油罐接踵而至,城门楼燃起大火,浓烟灌入关内。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
云梯从阵后推出,二十架并排推进到关墙下。
攻城锤紧随其后,由数十名健卒推着撞向城门。
步卒方阵在盾牌掩护下涌向关前缓坡,清障队用铁钩拖开拒马、鹿角。
刘璝站在关墙内侧的指挥台上,看着关外黑压压涌来的攻城队伍。
他打了许多年仗,心里清楚这种打法攻城方损失不会小,但守城方同样在快速失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