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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吴邪的噩梦

    杭州的春天,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意,黏黏地贴在皮肤上,渗进骨缝里。

    吴山居的旧铺子,在绵绵的春雨中更显清冷。

    檐角滴落的雨水,敲打着青石板,发出单调而寂寞的声响,从早到晚,无休无止,像极了吴邪此刻的心境。

    从七星鲁王宫回来已经半个月了。

    身体上的擦伤淤青早已结痂脱落,但心理上的那道口子,却仿佛被那古墓里的阴寒和血腥浸透,不仅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在每一个夜晚,变本加厉地溃烂、流脓,化作无数光怪陆离、鲜血淋漓的噩梦,将他拖入无底的深渊。

    他几乎不敢合眼。

    一旦意识模糊,那恐怖的场景便会如期而至,分毫毕现,甚至比当时亲身经历时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压迫感。

    有时候,他梦见自己还在那幽暗的尸洞,冰冷刺骨的水下,无数惨白浮肿的手臂无声地伸出,抓住他的脚踝,要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

    有时候,是九头蛇柏那疯狂舞动的藤蔓,如同无数巨蟒,将他死死缠绕,越勒越紧,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腥臭的汁液糊满口鼻,窒息的感觉真实得让他从床上惊坐而起,大口喘气,冷汗浸透睡衣。

    但最多的,还是主墓室那一幕。

    梦的开头总是模糊的,他在巨大的、排列着七星疑棺的墓室里茫然行走。

    然后,那声嘶吼响起,腥风扑面,暗红色的、滴淌着粘液的血尸,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扑来!

    极致的恐惧攥紧心脏,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

    接着,那抹身影就会出现。

    她总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或者侧着身,看不清面容,只有那身月白的衣裙,在黑暗血腥的墓室中,散发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

    然后,她会抬手,那只手苍白纤细,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毫无生气。

    “噗!”

    闷响。

    头颅炸开。

    在梦中,那画面被无限放大、放慢,每一滴飞溅的浆液,每一块碎裂的骨渣,都清晰得毫发毕现。

    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在梦境的最后,那月白色的身影总会缓缓转过身,或者抬起眼。

    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漆黑,深邃,冰冷,漠然。

    如同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寒潭,映不出任何倒影,也没有丝毫属于“人”的情绪。

    没有杀戮后的快意,没有拯救他人的慈悲,甚至连一丝厌倦或烦躁都没有。

    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虚无与死寂。

    他就这样,在梦中,与那双眼睛对视。

    仿佛被拖入了永恒的冰狱,时间和思维都被冻结,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和恐惧。

    “啊——!”

    又一次,吴邪惨叫着从床上弹起来,浑身被冷汗湿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胡乱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勉强驱散了一室黑暗,却驱不散他眼底残留的惊悸和那彻骨的寒意。

    他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直到天色微明,窗外传来早市隐约的喧闹声,那梦魇般的冰冷才稍稍退去,留下满身的疲惫和空洞。

    白天,他试图用各种方法转移注意力。

    打扫铺子,整理那些收来却卖不出去的“古董”,甚至强迫自己去看那些枯燥的考古文献。

    但精神总是无法集中,那些竹简、帛书上的字迹,看着看着就会扭曲变形,化作墓道中诡异的壁画,或是血尸狰狞的脸。

    他从鲁王宫带出来的,除了满身心的创伤,就只有三叔后来塞给他、让他“研究研究”的那卷从青眼狐尸手中取得的金丝帛书。

    帛书材质特殊,非丝非革,入手沉重冰凉,上面的字迹是一种极其古老的鸟虫篆,夹杂着许多奇特的符号,晦涩难懂。

    吴邪将其摊在书房宽大的老榆木桌案上,借着明亮的台灯,用放大镜一点点仔细辨认。

    这或许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与那段经历相关却又不会直接触发恐怖回忆的事情了。

    研究古文,试图破解其中的秘密,这让他有种微弱的、掌控着什么的感觉,尽管这感觉如此虚幻。

    帛书的内容支离破碎,提到了祭祀、山川、某种仪式,还有关于“长生”、“尸解”、“阴兵”等令人不安的词汇。

    吴邪看得头昏脑涨,心里却愈发沉重。

    正当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着一个形似扭曲人脸的符号发呆时,铺子外面传来“哐哐”的敲门声,力道很大。

    “天真!开门!胖爷我来看你了!还活着没?”

    是王胖子的声音。

    吴邪心里微微一松,又随即一紧。

    松的是终于有人能说说话,分担一下这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孤寂和恐惧;紧的是,胖子一来,难免会提起墓里的事,那是他现在最想逃避却又无法摆脱的梦魇。

    他起身,拖着依旧有些虚浮的脚步,走过去拉开铺子的门。

    王胖子闪身挤了进来,带进一股屋外的潮湿水汽。

    他看上去比在墓里时恢复了不少,脸上又有了点油光。

    他手里还提着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和两杯豆浆。

    “喏,早饭。” 胖子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吴邪刚才的椅子上,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帛书和放大镜,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还在捣鼓这玩意儿?看出啥名堂没?”

    吴邪摇摇头,拿起一个包子,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看不懂,太古老了。你怎么样?”

    “我?” 王胖子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道,“能吃能睡,就是……”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仿佛怕隔墙有耳,压低声音,凑近吴邪,小眼睛里透着后怕,“就是老做噩梦。妈的,胖爷我啥阵仗没见过?这次是真他娘的……邪性!”

    他灌了一大口豆浆,顺了顺气,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倾诉的迫切:“天真,你是没看见……我当时离得最近!那血尸扑过来的时候,那爪子,那腥风,我以为我他妈真要归位了!然后……她就那么出现了,挡在我前面,穿着那身白裙子,跟个女鬼似的……不,比女鬼吓人多了!”

    王胖子的声音开始发抖:“那血尸,撞上去,自己飞了,骨头碎得跟炒豆子一样!这还不算完……最吓人的是后面!”

    他猛地抓住吴邪的手臂,力道很大,抓得吴邪生疼,“她!她就那么抬手,对着空气,轻轻一握!跟捏个鸡蛋似的!然后……然后那血尸的脑袋,就在我眼前!‘噗’一下!炸了!红的白的溅得到处都是!可她身上,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没乱!”

    胖子的瞳孔因为回忆而放大,呼吸急促:“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真的!天真!我盯着她看的!那双眼睛……黑的,一点光都没有……她看着那无头尸身化成水,就跟看蚂蚁被水淹死一样!你说,你说她到底是不是……”

    “闭嘴!” 吴邪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和暴躁。

    他被胖子描述的画面刺激得胃里一阵翻腾,刚刚吃下去的包子梗在喉咙口。

    胖子最后那个没出口的“人”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王胖子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松开了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里也满是后怕。

    “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说了……” 他拿起豆浆猛喝,试图压惊。

    铺子里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王胖子才闷闷地说:“三爷让我带话,说最近风声有点紧,让你安生待在杭州,别乱跑。那帛书……能研究就研究,研究不出也别勉强。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不可闻,“那位的名号,提都别提。忘了最好。”

    忘了?吴邪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怎么可能忘得了?那双冰冷空洞的黑眸,那轻描淡写的一握,那炸开的头颅和化开的黑水……早已如同最深的烙印,刻进了他的灵魂里。

    或许,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他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杭州的春色在雨中一片朦胧。

    但他仿佛能穿透这千山万水,看到北方那座庞大的城市。

    她此刻在做什么?

    是否也像他们一样,被那段经历所困扰?

    不,吴邪立刻否定了这个可笑的念头。

    她那样的人,怎么会困扰?

    或许,那对她而言,真的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点尘埃。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渺小感,再次淹没了吴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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