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王宫的阴霾似乎被京城干燥清朗的春风吹散了些许,至少表面上如此。
几场夜雨过后,庭院角落那株老梨树开得越发繁盛,团团簇簇,洁白如雪,风过时,细碎的花瓣便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香雪。
沈昭宁常常坐在梨树下的石凳上,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清晨,一坐便是许久。
这天下午,春阳正好,暖洋洋地晒着,梨花香甜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谢雨辰处理完一批紧急事务,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信步踱到后院。
他今日套了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衬得人少了些平日的精明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的紫砂小罐,罐身温润,透着经年的光泽。
沈昭宁果然在梨树下。
她侧身坐着,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石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冰凉的桌面,目光望着池中因鱼动而漾开的圈圈涟漪,神情是惯常的淡漠,却又似乎比平时少了些凛冽的寒意,融入这春日光景中,竟有几分奇异的和谐。
谢雨辰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将手中的紫砂小罐轻轻放在石桌中央。
沈昭宁的目光从池水移到小罐上,又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询问。
“前几日得了一点新茶,江南明前的,说是长在云雾里的野茶,一年也就出那么几两。” 谢雨辰打开罐盖,一股清冽幽远、带着山野气息的茶香顿时飘散出来,瞬间压过了梨花的甜香,让人精神一振。
“想着你或许会喜欢,拿来尝尝。”
沈昭宁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些蜷曲如雀舌、色泽翠绿、白毫隐现的茶叶上。
谢雨辰也不急,起身去旁边的茶寮——那是他特意在院角辟出的一小间,里面简单的泥炉、陶壶、茶具一应俱全——取了烧开的山泉水和一套素净的白瓷茶具过来。
沸水冲入白瓷盖碗,茶叶在澄澈的水中舒展开来,如同被春风唤醒的嫩芽,上下沉浮,茶汤迅速转为清澈的嫩黄绿色,香气愈发高扬,带着清甜的豆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兰韵。
谢雨辰将第一泡茶水用来烫杯,然后斟了第二泡,七分满,双手将一盏茶轻轻推到沈昭宁面前。白瓷衬着嫩绿的茶汤,色泽悦目,热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尝尝看。” 他微笑道,自己也端起了另一杯。
沈昭宁看着眼前那杯清茶,又抬眼看了看谢雨辰。
他正低头轻嗅茶香,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温和而专注,似乎完全沉浸在品茗的乐趣中,暂时抛开了外界的尔虞我诈和墓中的血腥诡谲。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极其优雅地拈起了那盏小小的茶杯。
将茶杯凑到鼻端,闭目,轻轻嗅了嗅。
那清远幽长的茶香,似乎让她周身那股无形的、拒人千里的寒意稍微融化了一丝。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
然后,她微微启唇,极小心地啜饮了一小口。
谢雨辰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反应,或者说,享受这片刻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宁静共处。
良久,沈昭宁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发出极轻的“磕”的一声。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那池春水,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极其微弱的一线,几乎难以察觉:
“尚可。有山野清气,比……比以往饮过的,多了几分鲜活。”
“尚可”从她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评价。
谢雨辰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也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茶,感受着那鲜爽的滋味在口腔中化开,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喜欢就好。”
沈昭宁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突然开口道,“茶,酒,浆,酪……宫中从不缺这些。”
她的声音恢复是往日的淡漠,但谢雨辰敏锐地捕捉到,那淡漠之下,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倦怠的东西,“规仪繁琐,器具精奢,滋味……反倒其次了。”
她的话很简短,却勾勒出一幅画面——庄严而压抑的宫殿,繁文缛节的礼仪,精美却冰冷的器皿,以及或许同样冰冷精致的饮品。
那是一个秩序森严、却可能缺乏“鲜活”气息的世界。
“看来还是这山野粗茶,更对胃口些。”
谢雨辰顺着她的话说,语气轻松,将话题拉回眼前这杯具体的茶上,“下次若有机会,带你去江南茶山走走,清明雨前,漫山新绿,空气里都是茶香,比这干叶子有意思。”
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在规划一次寻常的春游。
沈昭宁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依旧没什么情绪,但谢雨辰却觉得,她似乎并没有将这话完全当作无意义的闲谈。
她只是又沉默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轻得像梨花瓣飘落在地。但谢雨辰听到了。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有追问更多的事。
他知道适可而止。
有些门,需要极耐心地、一次次轻轻叩响,或许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才会悄然打开一条缝隙。
两人就这样,在梨树下,对着满庭春色,一池碧水,静静地品着茶。
微风吹过,落英缤纷,有几瓣调皮地落在石桌上,沈昭宁的肩头,甚至谢雨辰的茶杯里。
谢雨辰用手指拈起杯中那片洁白的花瓣,指尖传来细腻柔软的触感。
他看向沈昭宁,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指尖的花瓣,目光中少了几分往常那种洞穿一切的冰冷,多了一丝……属于“此刻”的凝注。
“今年花开得好。” 谢雨辰说。
“嗯。” 沈昭宁又应了一声,目光从花瓣移向满树繁花,停留了片刻。
没有惊心动魄的冒险,没有诡谲莫测的谜题,没有血腥残酷的厮杀。
只有一杯新茶,一树梨花,一个平静的春日午后。
但在这平淡如水的日常里,某些东西,仿佛这庭院中无声流淌的时光,悄然发生着变化。
一种难以言喻的、基于长久陪伴与生死相托而产生的默契与信任,在看不见的地方缓慢滋长,如同茶树扎根于山野,不急不缓,却扎实地向着更深处蔓延。
谢雨辰知道,沈昭宁依然是那个神秘莫测、力量恐怖的“煞神”,她的过往是沉重的谜团,她的未来充满未知。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小小的、属于他们的庭院里,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喝着他带来的茶,看着同一树花开。
这就足够了。
至于那些深埋的旧事,汹涌的暗流,总会随着时间,一点点浮出水面。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江南茶山,还是更幽深诡谲的古墓,抑或是……她那漫长而孤寂的宿命。
茶香袅袅,花雨漫漫,春日的时光,似乎也在这静谧中变得温柔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