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但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沉重的现实冲散。
阿宁带来的手下全军覆没,她自己虽然还活着,但眼神中的锐气和干练已被一层深重的疲惫和茫然取代。
她孤零零地坐在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上,望着湍急浑浊的河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
吴邪看着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虽然阿宁几次三番利用甚至算计他们,但毕竟是同行一路,看着曾经精明强干的她落到如此境地,难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王胖子小声嘟囔:“这娘们儿也够惨的,手下死光了,也不知道那洋鬼子老板还认不认她这笔账。”
谢雨辰示意谢家的两名伙计去河边小心取水,并警戒四周。
张起灵和黑瞎子则检查着装备,清点所剩不多的补给。
沈昭宁独自走到河边稍远些的地方,静静站着,望着河对岸雨林深处,对阿宁的颓丧漠不关心。
短暂的休整是必要的,连续的高强度逃亡和神经紧绷,让所有人都到了极限。
他们需要水,需要食物,更需要判断接下来的方向——这条河是阻碍,还是指引?
阿宁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河边,蹲下身,似乎想用浑浊的河水洗把脸,清醒一下。
她的动作有些迟缓,带着一种心灰意懒的麻木。
就在这时——
“哗啦!”
河滩边缘一处被河水半淹没的、长满湿滑苔藓的石头缝隙里,一道鲜艳的红影如同蓄势已久的毒箭,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激射而出!
直奔阿宁俯身时暴露出的、毫无防护的后颈!
是野鸡脖子!
而且是一条体型格外粗壮、颜色更加鲜艳的野鸡脖子!
它不知何时潜藏在此,利用了河水的噪音和阿宁心神涣散的瞬间,发动了致命一击!
“小心!”
潘子眼尖,厉声大喝,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阿宁似乎听到了潘子的示警,身体本能地想要躲闪,但连日的疲惫和精神打击让她的反应慢了致命的一拍。
“噗!”
毒蛇尖锐的毒牙,精准地刺入了她颈侧的大动脉附近!
阿宁的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住喉咙般的闷哼。
她下意识地反手去抓脖子,但手指刚碰到那冰冷滑腻的蛇身,野鸡脖子已经松口,灵活地一扭,钻回石缝,消失不见,只留下两个细小的、正在迅速发黑渗血的牙印。
阿宁踉跄着后退两步,转过身,面向众人。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转为一种不祥的青黑,嘴唇迅速发紫,双眼圆睁,瞳孔急剧收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痛苦。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黑色的血沫从嘴角溢了出来。
她浑身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手脚痉挛,仿佛有一股冰冷霸道的力量正在她体内疯狂肆虐,摧毁一切生机。
“血清!快拿抗蛇毒血清!”
吴邪急得大叫,冲向自己的背包。
但众人都知道,野鸡脖子的毒性猛烈无比,从咬中到毒发,时间极短,尤其是咬中了颈动脉这样的要害,血清恐怕也回天乏术。
阿宁的抽搐越来越微弱,青黑色的脸上,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却缓缓转动,越过了向她跑来的吴邪,越过了面露不忍的潘子和王胖子,越过了神色凝重的谢雨辰和张起灵。
最终,定格在了站在不远处、始终冷漠旁观的沈昭宁身上。
她的眼神极其复杂,有不甘,有绝望,有深深的疑惑,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
她死死盯着沈昭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到底……是……”
话未说完,她眼中的最后一点光彩彻底熄灭,身体猛地一挺,然后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生息。
脸上笼罩着浓重的死气,皮肤下的青黑色迅速蔓延,死状凄惨可怖。
河边一片死寂,只有浑浊河水的咆哮声。
吴邪拿着血清针剂,僵在原地,看着阿宁迅速冰冷的尸体,脸色煞白。王胖子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潘子叹了口气,默默放下了枪。黑瞎子咂了咂嘴,没说话。
张起灵只是静静地看着阿宁的尸体,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谢雨辰走到阿宁尸体旁,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颈动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最终沉默地摇了摇头。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转向了沈昭宁。
沈昭宁依旧站在原处,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死亡与她毫无关系。
她甚至没有多看阿宁的尸体一眼,目光依旧落在河对岸的雨林深处。
直到感觉到众人的注视,她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阿宁青黑僵硬的尸体,又看了看脸色各异的众人,然后,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轻轻吐出四个字:
“命数已尽。”
没有惋惜,没有嘲讽,没有解释,只有一种近乎天道的、冰冷的漠然。
仿佛阿宁的死,就像一片树叶的凋零,一只虫豸的消亡,不过是这雨林中再寻常不过的新陈代谢,是早已注定的结局。
她的话,让河边本就凝重的空气,瞬间又降低了几度。
吴邪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不仅仅是因为阿宁的惨死,更是因为沈昭宁这种对生命的、彻底的非人态度。
谢雨辰沉默地站起身,对两名谢家伙计示意:“找个地方,埋了吧。入土为安。”
在这危机四伏的雨林深处,他们无法带着一具迅速腐败的尸体,也没有时间和条件举行什么仪式,只能草草掩埋。
两名伙计用工兵铲在河边一处相对干燥的地方挖了个浅坑,将阿宁的尸体放了进去,盖上泥土和石块,又用匕首削了块木片,简单刻了个记号。
阿宁,这个精明、强势、为裘德考效力、也曾与众人同行、最终死于毒蛇之口的女人,就这样永远留在了这片诡异雨林的河边,成为了西王母宫秘密之路上的,又一个不起眼的祭品。
队伍再次上路时,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闷。
阿宁的死,不仅意味着又少了一个同伴,更像是一个不详的预兆,提醒着他们这片雨林的残酷和前方道路的凶险。
而沈昭宁那句“命数已尽”带来的冰冷余韵,更是在每个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