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栋从炕边捡起陈建国的裤子摔在他胸口。
陈建国浑身发抖,手不听使唤,穿了半天才把两条腿都蹬进裤管里,皮带扣子扣了三次都没扣进孔里。
赵志军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往桌上一拍。
那是林国强提前写好的,字迹刚硬,落笔果断,一条一款不留任何商量余地。
第一张是离婚协议书。
六条条款,条条见血。
一、陈建国与林美玲自愿离婚,明日即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
二、女儿陈萍归林美玲抚养,陈萍的户口即日迁出陈家,随母入户林家。
三、家中所有财产……木匠铺全套工具、铺内所有木料及成品半成品、信用社存折上全部存款共计两千六百四十元,全部归林美玲所有,任何人不许以任何理由分割。
四、陈建国即日起关闭木匠铺,拆除招牌,以后不得在王店镇出现。
五、陈建国每月十五号之前,将陈萍抚养费三十元汇入林美玲银行账户,直至陈萍年满十八周岁,逾期双倍。
六、陈建国自愿签字,若日后反悔,本条款可作为证据,产生的法律后果由陈建国自负。
第二张是认罪书。
白纸黑字,内容直白得不留一丝情面。
“本人陈建国,已婚,与柳河村寡妇孙桂芝自今年三月起多次通奸,共计发生不正当关系五次。
本人偷取家中积蓄两百六十元赠与孙桂芝,用于其子医药费及日常花销。
以上事实本人供认不讳,自愿签字画押,如有虚假愿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
一张割他的肉,一张钉他的魂。
“签。”赵志军把笔往桌上一拍,笔杆子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陈建国手边。
陈建国抖着手把两张纸拿起来,凑近了看。
每看一行,脸就白一分。
看到离婚协议第三行时嘴巴张开又合上,看到认罪书上“五次”两个字时瞳孔猛地一缩。
他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连回数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看到最后一行时整个人抖得连纸都抓不稳,纸张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地响,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这……这是让我净身出户……”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抖得几乎抓不住纸角,声音从嗓子里一节一节挤出来。
“铺子是我的命根子……我就这点命根子了……还有萍萍,萍萍是我的亲闺女啊。
你们不能把她也要走……还有认罪书……这东西要是签了,我一辈子就毁了……”
“你现在想起来萍萍是你的亲闺女了?”
林美玲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她一直压了一整个下午的声调,直到此刻才真正炸开。
她逼近陈建国,眼底积了一下午的泪终于涌出来,但她没有去擦。
“陈建国,你这个王八蛋,你跟这个女人在炕上光溜溜地滚的时候,你想过萍萍吗?
想过你那亲闺女吗?你拿家里的钱来给这个女人养儿子的时候,你那亲闺女正在家里喝清粥配咸菜,你想过她吗?
你说我在床上像块木头,陈建国,你想过你闺女长大了,知道她爹在她四岁那年就背着家在外面养野女人,她会怎么看你吗!
你想过她懂事后怎么跟同学说‘我爸是谁’吗!”
她退后一步,定了定呼吸。
泪痕在脸上淌成了两条明晃晃的线,但声音已经不抖了。
“她永远也不用知道,我会把你从我们母女的生活里洗干净,洗得干干净净。
从明天开始,你没有铺子,没有钱,没有媳妇,没有闺女。
你就抱着这个寡妇过去吧,我祝你们白头偕老。”
“你要是不签。”林国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透着寒意,“现在就把你扭送派出所。
婚内通奸,乱搞男女关系,人证物证俱在,够判流氓罪了。”
“流氓罪”三个字一出口,陈建国浑身猛然一哆嗦,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浇了一盆冰碴子水。
他这辈子从没进过派出所,但他见过街口宣传栏上贴的公审判决书。
白纸黑字,顶头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大红的叉压着一个名字,罪名就是这三个字。
那个名字的主人被他亲眼看见五花大绑押上卡车游街,脖子上挂着木牌子,人群朝他吐唾沫扔烂菜叶,他娘跟在卡车后面哭晕在马路牙子上。
他的膝盖彻底软了。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从跪姿瘫坐在地上,又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
他膝行着蹭过地上的草末和血渍,磕到林美玲面前,伸手去拽她的裤脚。
林美玲往后退了一步,他拽了个空,整个人栽到地上,额头磕在泥地里。
他爬起来,跪直了,左右开弓扇自己耳光。
一下比一下重,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屋子里,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先红后紫。
嘴角在刚才被林美玲扇裂的口子上又添了一道新伤,血沫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胸口。
他没有停。
扇一下,说一句“我不是人”,再扇一下,说一句“我猪狗不如”。
扇到第十五下时他的声音已经含糊得辨不清字词。
只有肿胀的嘴唇在一张一合,混着血和唾沫往下淌。
“美玲……我签,我都签……两份都签!”
他仰头看着林美玲,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萍萍归你,铺子也归你,钱都给你,认罪书我也签!
我什么都不要,求你别让我坐牢……我爹走得早,我要是坐了牢我娘活不下去……”
林美玲从桌上拿起印泥盒,蹲下来,推到他面前。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种陌生的平静。
陈建国哆哆嗦嗦地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盒里蘸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抖得几乎抓不住笔,每一横每一竖都在打颤。
先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画押,写到“建”字中间那一横时手抖得戳穿了纸背,墨迹洇开一小团黑色。
然后翻到认罪书,纸上那几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睁不开眼。
“多次通奸”“偷取家中积蓄”“供认不讳”。
每个字都是他亲口承认的耻辱柱,写上去就一辈子钉在上头。
他闭上眼,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个字写完,捏断了笔杆,断口扎进他拇指。
血珠渗出来跟印泥混在一起,他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