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林云山给李青云打了个电话,让他到军区招待所来一趟。
李青云到的时候,林云山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桌上摊着几页纸,旁边放着个录音机。
见他进来,林云山把门关上,指了指椅子让他坐。
“林总,有事儿?”
李青云看着林云山问道。
很显然。
林云山不会无缘无故把自己叫过来的。
“那个石磊,人已经被我们找到了。”
林云山看着李青云开口说道:“在省城东城区一个修车铺里看摊,日子过得不怎么样。”
“他肯说?”
李青云一愣神,有点诧异的说道:“不过,他一个法医,怎么混到这个地步了。”
“一开始不肯。”
林云山坐下来,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的人找到他,他吓的脸都白了,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往外撵人。后来我们的人跟他讲,是省公安厅下来的专案组,高副厅长亲自抓的案子,他才慢慢松了口。”
听到这番话,李青云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严肃的问道:“他怎么说的?”
这个石磊看样子是知道什么,否则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更重要的是,他这个反应证明了自己之前的猜测,这个聋哑学校背后肯定有很大的秘密。
林云山拿起桌上那几页纸,递给李青云,直接说道:“石磊当年在前进区公安分局技术科,那三个死掉的孩子当中,前两个是他给做的尸检。掉进鱼塘淹死的那个孩子,他验尸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孩子身上有伤,不是溺水能弄出来的。他当时没敢往深了想,只按意外写了报告。”
“后来呢?”
李青云拿起那份材料看了起来,随口问道:“他又发现了什么?”
“第二年又死了一个,就是公路上被车撞的那个。石磊又去验,还是在同一个地方发现了伤,而且有新有旧。”
林云山的声音沉下来,缓缓说道:“这回他留了心,把检验记录抄了一份,自己收着。他那时候就明白了,这不是意外,是有人糟蹋孩子,糟蹋完了再弄死,做成意外的样子。”
李青云握着材料的手紧了紧,脸色也变得阴沉起来。
有些事情是底线,哪怕他们贪污受贿,在李青云看来,都是正常的事情,毕竟人手里一旦有了权力,面对金钱诱惑的时候,往往很难把持住自己的本心。
“石磊说他前后写了三回报告,都递上去了,没人理他。分局的领导找他谈话,说小石你别多事,意外就是意外,你一个法医,验完尸写报告就完了,别的事不该你管。”
林云山对李青云说道:“石磊不听,一横心写了封举报信,直接寄到市纪委。”
“信寄出去以后呢?”
李青云好奇的问题,这个才是关键。
哪怕知道石磊后来的境遇,他也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一个前途无量的法医,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到一个月,他就被调离了技术科。”
林云山的脸色阴沉,对李青云说道:“再后来因为跟人打架,他的公职也没了。他老婆跟他离了婚,房子卖了,他一个人去了省城,投奔他妹妹。”
“他知不知道是谁办的这事?”
李青云平静的说道。
这个问题很关键,毕竟石磊可是公安局的法医,不是一般人。
林云山看着李青云,停了几秒钟才开口说道:“他说,当时找他谈话的,是钟文武。”
李青云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他先前只是怀疑钟文武跟张洪亮有来往,现在听林云山这么一说,这条线算是接上了。
一个法医验出了东西,写了举报信,然后被调走,被砸了饭碗,这里头要没有钟文武这个公安局一把手点头,鬼都不信。
“钟文武当时跟他说了什么?”
李青云想了想,对林云山问道。
“石磊记得很清楚。”
林云山深吸了一口气,对李青云说道:“当时钟文武把他叫到办公室,对他说:石磊啊,你年轻,有前途,别为了一点不相干的事把自己的路走绝了。还说,聋哑学校那个校长,是区里树起来的典型,你一个法医,别去碰。”
顿了顿,林云山冷着脸说道:“石磊问他,那孩子的伤怎么解释,钟文武说,意外就是意外,报告改一改,对谁都好。”
“石磊改了没有?”
李青云沉声问道。
“没改。”
林云山叹了一口气:“他说他改不了,那是两个孩子的命。”
“所以他就被调走了。”
李青云淡淡地说出了结果。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窗外有辆汽车开过去,喇叭响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
林云山看着李青云,缓缓说道:“石磊说,他验的那两个孩子的尸体,身上都有被性侵的痕迹。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三岁,都是女孩子。他说他当时手都在抖,验完回去一宿没睡着。”
李青云半天没说话,他先前想的是,张洪亮强奸了郭晓慧,为了遮掩这件丑闻,可能杀害了方建国。
可现在听下来,郭晓慧只是其中一个受害者。
那三个死了的孩子,那十几个退学的孩子,这里头还隐藏着多少这样的事情,他甚至不敢往下想。
“第三个孩子呢?”
李青云想起一件事,开口对林云山问道:“从楼上摔下来的那个。”
有三个孩子死掉,最后一个李青云不相信没有问题。
在他看来,相信张洪亮那种人有人性,简直就是最可笑的事情。
“那个他没验成,他已经被调走了。”
林云山摇摇头,对李青云说道:“不过他后来找过当时负责的刑警问过,对方说孩子摔下来之前,在宿舍里待过一下午。那天下午,张洪亮去过宿舍。这个说法,他记在本子上,一直留着。”
“石磊现在人在哪儿?”
李青云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自己拿枪去干掉张洪亮的冲动,对林云山开口问道。
“还在省城,我们的人陪着。”
林云山缓缓说道:“他害怕张洪亮的报复,不敢回来。哪怕我们的同志说专案组会保护他,他也害怕,毕竟之前的事情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他手里的那份检验记录呢?”
李青云开口问道,这个可是十分关键的证据。
“他说还留着,藏在他妹妹家的箱子里。”
林云山解释道:“放心吧,我已经让人去取了,这两天就能拿到。”
李青云把手中的材料放下,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三个孩子,一年一个,验尸的法医看出了名堂,写了报告没人管,写了举报信被砸了饭碗。这案子要是再晚查一年,石磊手里那份记录兴许也就没了,到那时候,这三个孩子就真成了意外。
“林总队长,这案子查到今天,已经不是一桩杀人案了。”
李青云停住脚,转过身看着林云山说道:“张洪亮这个人,手里头不知道攥着多少条人命。”
说着话。
他对林云山道:“我觉得,我们或许已经抓到整件事的关键了。”
“我知道。”
林云山点点头道:“所以我跟高副厅长汇报了,他的意思是专案组放开手脚查,不管牵到谁,一查到底。白志忠也好,顾远东也好,只要证据够,一个都跑不掉。”
李青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很清楚,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一切都应该结束,不能再任由张洪亮那帮人继续逍遥法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