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蹲在那儿,铁锹贴着洞壁走,一锹一锹稳稳当当,又快又准。
他下锹的位置总是恰到好处,不偏不倚,正好贴着洞道的边缘。一锹下去,挖起一大块泥,露出下面完整的洞道。他低头看一眼,确认方向,第二锹又下去了。
动作不急不慢,但效率极高。
又一条土龙被他从泥里拎出来。
那东西在他手里疯狂扭动。张海手腕一翻,把它扔进旁边的桶里。
“啪。”
第二条了。
张生站在旁边看着,有点着急。
这么多洞,密密麻麻的一片,光大哥一个人挖,得挖到什么时候?
他扭头看了一眼二狗,二狗也正看着他。
“二狗,咱们也快挖!”
二狗点点头,两人蹲下来,各自找了个洞,开始下手。
张生其实根本没挖过土龙。
他只知道这东西藏在泥洞里,听说过它难挖,可真下手时,才知道有多难。
他攥着那把小砂铲,往泥洞里一铲下去,用力又猛又急。
结果泥太软,直接铲偏了。
“噗”的一声,洞道当场塌了一小半,泥块堵在洞口,把路封死了。
“哥,小心点!”二狗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别把洞堵死了!”
张生也有点慌。
他这才发现,土龙的洞根本不是直筒子,而是斜着往深处扎的,弯弯曲曲,像蛇一样在地下钻。而且特别脆,稍微一用力就塌。
他放慢动作,砂铲浅浅插进泥里,一点一点往外挑。
可他手生,动作僵硬,铲头不是戳太深,就是太偏。挖了没几下,原本清晰的洞道直接被他挖乱了,泥糊成一团,连入口都找不到了。
张生手心全是烂泥,滑腻腻的,握不住铲柄。额头上也渗出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里。
他低头看着那一团乱泥,有点懵。
这怎么挖?
他干脆把砂铲一丢,直接用手刨。
指尖插进又湿又凉的淤泥里,凉意顺着手臂往上窜。他一点点抠,一点点扒,动作笨拙又费劲。
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泥,手指磨得生疼,但他顾不上。
他就认准一个理——只要不把洞彻底堵死,土龙就跑不了。
扒了不知多久,手指往深处一探时,突然碰到一截冰凉、滑腻的东西。
还在扭。
张生心里一紧,手忙脚乱地想抓住。
可那东西身上黏液太厚了,滑溜溜的,一抓一滑。
他连抓两下,都脱手了。
那东西在泥里猛地一窜,劲大得很,差点钻进深泥里逃掉。
“哥!按住它!”二狗在旁边喊,声音都劈了,“别让它钻!”
张生也急了。
他整条胳膊都插进泥里,手掌死死往下一捂,硬生生把土龙按在淤泥里。
那东西在他手底下拼命扭,力气大得吓人,尾巴甩来甩去,打得泥水四溅。
张生不敢松手,就这么捂着,另一只手疯狂扒开周围的泥。
泥水溅了一脸,糊进眼睛里,火辣辣的。他顾不上擦,眯着眼继续扒。
一只手不够,他把按住的那只手也松开一点,腾出两根手指,帮着一起扒。
土龙感觉到压力小了,猛地一窜,差点又跑了。
张生赶紧又按回去,心都快跳出来了。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土龙连拖带拽扯了出来。
“哥!”二狗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张得老大,“真让你挖出来了!”
张生喘着粗气,顾不上高兴,赶紧把那东西扔进桶里。
张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满脸的泥,衣服上也糊得到处都是,前襟湿透了,贴着身上,难受得很。
再看二狗,比他好不了多少。
二狗蹲在那儿,脸上也糊着泥,就剩俩眼珠子在转,正盯着他看。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你这脸……”张生指着二狗。
“哥你也一样。”二狗指着张生。
两人笑了一会儿,又蹲下来,继续挖。
两人在这边手忙脚乱的时候,张海那边已经挖出三条了。
他动作还是那么稳,铁锹贴着洞壁走,一锹一锹,不急不慢。每挖出一条,就往桶里一扔,然后找下一个洞。
有时候他会抬头看一眼张生和二狗那边,看见两人那狼狈样,嘴角动了动,继续低头挖。
张生和二狗学着样,慢慢也熟练了点。
张生发现,挖这玩意儿不能急,得顺着洞走。洞往哪边拐,手就往哪边掏。泥太软,用力大了就塌,得轻轻的,一点一点来。
他试着放慢动作,不那么莽撞了。
这回顺手多了。
又一条,被他摸到了。
他按着刚才的经验,不急着往外扯,先顺着那东西扭的势头,一点一点往上带。等它扭得没那么厉害了,才猛地一拽。
“啵”的一声,又一条土龙被他从泥里拽出来。
“哥,又一条!”二狗在旁边喊。
张生没理他,把那东西扔进桶里,继续挖。
二狗也慢慢上手了。
他虽然笨点,但学得快。看张生怎么挖,他就怎么挖。试了几次,也挖出来一条。
“哥!我也挖到了!”他举着那条土龙,一脸兴奋。
张生看了一眼:“扔桶里,别举着。”
二狗赶紧扔进去,又蹲下来继续。
但两人跟张海比,还是差得远。
张海那边已经挖了小半桶了,他俩加起来才刚盖住桶底。
两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张生直起腰,喘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泥,裤子湿透了,贴在腿上。衣服前襟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胳膊上也是泥,连头发里都沾着。
再看二狗,比他好不了多少,整个一泥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哥,你像从泥里捞出来的。”二狗指着他说。
“你也一样。”
笑完了,张生低头看了看桶。
大半桶,十几条。
再看看张海那边——两个桶,都快满了。
“大哥,你这也太快了。”
张海笑笑没理他,那儿继续挖。
又挖了半个小时,最后一个气孔挖完了。
张海直起腰,甩了甩酸胀的双臂。
他脸上没表显来,但看得出来,他也不轻松。
两个多小时,一直蹲着挖,一直弯着腰,胳膊一直用力。换谁都得累。
他低头看了看那三个桶——两个满的,一个快满的。
大的那条,估摸着有二斤了,比成人小臂还长一截。小的也有一斤多,一条一条挤在桶里,偶尔扭动一下。
张海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张生也凑过来,蹲下来看着那些桶。
“大哥,这能卖多少钱?”
张海想了想。
“大的二斤的,一两百一斤。小的也有一百多。”
张生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三个桶,七八十条。
大的那些,一条就两三百。
小的那些,一条也一百多。
加起来……
他心跳快了一拍。
张海看着他的表情,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
红树林外面,海水还在慢慢往上涨。
他又收回目光,看着张生。
自己这小弟,转性之后,运气就这么好么?
还是说……
他想起张生每次赶海前那三个头,想起他说“妈祖告诉我方向了”。
如果真是妈祖指引小弟转变的……
那还真是妈祖保佑啊。
他没说话,蹲下来,开始收拾东西。
土龙还在里面扭,撞得桶盖啪啪响。
二狗在旁边傻乐,乐着乐着,突然打了个喷嚏。
张生扭头看他——满身是泥,脸上也糊着,就剩俩眼珠子在转。
他忍不住又笑了。
“走吧,回去。”
三人拎起桶,往村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