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
新编第43师从京山出发,沿襄阳、南阳方向北上。
六千多人的队伍拉成长蛇,沿着土路蜿蜒前行。
马车轮子碾过泥泞,辎重营的骡马喘着白气。
天冷了。
好在冬装已经发下去,每个兵身上都裹着厚实的棉大衣。路过的友军看见这支队伍,不少人都多看两眼。
“哪个部队?穿得这么齐整?”
“新编第43师。”
“就是田家镇那个独立旅?”
没人回答。
队伍继续往前走。
行军第三天,队伍经过南阳以北的一处镇子时,魏根生跑到前面来找陈宇。
“师座,镇外有一批散兵,大概三百多人,说是从第一战区溃下来的。”
陈宇没停步。“什么部队?”
“杂的。有32军的,有71军的,还有些根本说不清番号。”魏根生压低声音,“不少人身上连枪都没有,倒是背着锅碗瓢盆。”
陈宇脚步一顿。
“让李准带侦察营一连去筛。”
“标准呢?”
“老规矩。”陈宇头也不回,“三条。第一,愿意打鬼子。第二,能守纪律。第三,没有其他恶习。三条缺一不收。”
魏根生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半个时辰后,李准回来报告。
“三百二十七人,筛完剩一百四十三。”
赵德胜在旁边听见,嘴一撇。“才一百四十三?淘汰率也太高了。”
李准面无表情。“有六十多个一听说要去山西,当场就跑了。还有三十多个吊儿郎当的兵痞,不能收。剩下的,有几个问能不能不打仗只管后勤,我也没收。”
赵德胜愣了一下。“不打仗当什么兵?”
“他们原话是当兵混口饭吃,拼什么命啊?”
赵德胜骂了一句脏话,没再说了。
陈宇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一百四十三人站成的歪歪扭扭的队列。
“里面有没有技术兵?”
李准翻开手里的本子。“有三个炮兵,两个通信兵,一个汽车驾驶员,还有一个说自己以前是工兵,会架桥。”
陈宇点头。“技术兵单独编列,交给对应营接收。其余步兵,补进四团。”
赵德胜眼睛一亮,大步走过去。
“弟兄们!我是四团团长赵德胜!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新编第43师的人!”
那一百多散兵面面相觑。
赵德胜拍了拍身上的棉大衣。“看见没?跟着我们师座,饿不着你们,冻不着你们。但有一条——”
他脸一沉。
“怕死的,现在就走。我四团不养孬种。”
没人动。
赵德胜咧嘴笑了。“行,那就跟上。”
这样的场景,在北上途中反复上演。
从南阳到洛阳,从洛阳到风陵渡,沿途散兵游勇不计其数。
有的是被打散的正规军,有的是地方保安队溃兵,还有些干脆就是拿着枪的流民。
陈宇的标准始终没变。
不是来者不拒,而是宁缺毋滥。
每到一处,李准的侦察营就先出去摸底。
散兵的番号、军龄、技能、身体状况,一项项登记造册。
然后陈宇亲自过目,画圈的收,画叉的不要。
十天下来,新编第43师从六千二百人涨到了七千八百人。
四团终于凑齐了两个营的架子。
钱守财也从散兵里淘到了十一个炮兵,虽然水平参差不齐,但至少知道炮闩往哪拧。
行军不是光走路。
白天赶路,傍晚扎营后,各营立刻展开训练。
新兵练队列、练刺杀、练射击姿势。老兵带新兵,班长盯排面。
夜里则是军官课。
陈宇亲自授课,从班排战术到营连协同,从地图判读到通信联络。
每晚一个小时,雷打不动。
苏文远私下跟姜有才说:“师座这脑子里装的东西,够咱们学三年。”
姜有才点头:“关键是他讲得明白,不像以前那些参谋,满嘴术语,听完跟没听一样。”
行军第十二天。
队伍经过豫西某县城外时,遇到了难民潮。
从黄泛区逃出来的百姓,拖家带口,衣衫褴褛,沿着官道往西走。老人、孩子、妇女,混在一起,像一条灰色的河流。
队伍照常行进,没有停。
但野战医院的院长——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军医,忽然跑到陈宇跟前。
“师座,难民里有不少年轻女子,无家可归,身边也没有男丁。这兵荒马乱的……”
他没把话说完。
不用说完。
这个年代,战乱中落单的女子会是什么下场,在场每个人都清楚。
陈宇沉默了几秒。
“收多少?”
老军医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赶忙道:“不用多,二三十个就行。我那野战医院缺护理人手,这些女子只要识字、手脚利索,教几天就能上手。”
陈宇看了一眼队伍。
六千多个男人,塞进几十个女子,传出去不好听。
但他没有拒绝。
“收。但有几条规矩。”
“第一,只收自愿的,不强拉。第二,编入野战医院序列,归你直接管。第三,任何人骚扰,按军法处置。”
老军医连连点头。“师座放心,我亲自带。”
当天傍晚,野战医院收了二十六名女子。
大多是十七八到二十出头的年纪,有几个识字,更多的不识字但手脚麻利。
她们被单独编成一个护理班,住在辎重营和野战医院之间,由老军医和两名女护士看管。
赵德胜路过时多看了两眼,被邓家强一巴掌拍后脑勺。
“看什么看?师座说了,谁敢动歪心思,军法处置。”
赵德胜瞪他。“我看路!我看路还不行?”
入夜,陈宇在帐篷里写了一封密信,交给即将返回襄阳的警卫。
信上只有一行字。
“抵晋后,有女子二十余需安置,望兄协调。”
行军第十五天。
队伍抵达风陵渡东岸。
黄河对面,就是山西。
渡口处,一面青天白日旗下,站着几个穿晋绥军军服的军官。
为首一人笑容满面,远远就拱手。
“陈师长!阎长官特命我等前来迎接!一路辛苦了!”
李青山站在陈宇身后,压低声音。
“来了。”
陈宇看着对面那几张笑脸,不动声色。
“走吧。”
他迈步上了渡船。
黄河水浑浊翻涌,北风从晋西方向刮来,带着黄土和寒意。
船到河心时,郑飞凑过来低声道:“师座,对面那几个人里,有两个是阎锡山的副官处的。”
陈宇没回头。
“我知道。”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北岸,目光平静。
看来阎老西的刀,已经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