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二月中下旬,西蜀深山里头堪称是刀刀见血、杀得天翻地覆。
而在山外头的汶山郡治所绵虒城,也没什么消停模样。
说实在的,顾怀在带着王旗亲卫跨进绵虒城之前,哪怕他早就在成都看过了汶山郡的卷宗,心里头做好了这地方是个烂摊子的准备,可当真正坐到郡衙里头,把全郡的底账和庶务一件件摊开在桌案上时,西蜀边地治理的艰难程度,还是比预想中要棘手几分。
什么叫烂到了根子里?
看看汶山郡衙门六房里头翻出来的那些陈年旧档就知道了。
全郡的户籍鱼鳞黄册,最近一次正经核验还是在十四年前,上头登记的三千八百多户汉民里头,有好几百户早就因为逃避羌人劫掠或者交不起丁税逃亡绝户了,而底下各村土围子里头新生的丁口却全瞒报着不入册。
郡衙的度支账本更是一笔烂账,一年到头收上来的那点税赋,除了被各级胥吏、仓官以“火耗”、“霉变”的名义层层扒皮之外,剩下的一大半全填进了那个荒唐透顶的“抚夷赎丁银”无底洞里。
至于城防、水利和道路,更是几十年都没人动过一锹土--从白沙关到绵虒城这几十里傍山险道,稍微下场大雨就会塌方断路,从成都平原运十石粮食进绵虒,民夫在悬崖栈道上一路走一路吃,等到了绵虒城里头,往往就只剩下不到三石!
没有路,没有粮,没有钱,底下胥吏差役跟地头蛇穿一条裤子混日子,山脚下的汉人百姓缩在土围子里头把官府当外人,城里城外混居的羌人、冉駹蛮更是把官府的告示当废纸。
在这样一片烂泥潭上头,莫说是推行吴祯那套“设土司、筑坚城、兴屯田、改土归流”的百年大计了,要是换个寻常的文官来当太守,光是跟底下的滑头胥吏扯皮、筹措每天吃的粮食,就得把头发全熬白了,最后还得灰溜溜地无功而返。
但这一次,坐镇在绵虒郡衙里头的,是顾怀。
一位手握生杀予夺大权、手握整个荆益两州庞大底蕴的藩王,亲自坐在这座郡衙后堂里头统辖全局--这股自上而下压下来的千钧之力,立刻便将汶山郡官场延续了几十年的拖沓与推诿风气碾得粉碎!
二月初七一早,也就是向义率领无当蛮军进山的同时,顾怀在郡衙正堂连发了四道钧令,正式打响了西蜀变局。
头一件事,便是快刀斩乱麻地清理衙门、理顺政令。
刚刚换上五品深青官袍的汶山郡同知吴祯,拿着顾怀赐下的王府令签,带着急召而来的二十名算科官吏与一百名王旗亲卫,在这天上午直接封了郡衙与绵虒、广柔两县的六房公廨。
这位在广柔县受了三年夹板气的读书人,对于汶山官场里头哪个人贪墨、哪个人跟羌人头目勾结、哪本账册藏着猫腻,简直比他自己昨晚吃了什么还要清楚。
不到半天工夫,包括前日在街面上冷眼旁观白马羌欺负汉民的那几个差役在内,全郡上下一百一十九名常年克扣抚恤钱粮、替四姓走私马帮通风报信、欺压汉民偏袒蛮夷的蠹役滑吏,被吴祯按着名册一个不漏地揪了出来,当众扒掉皂衣,重责四十军棍,直接戴上铁枷发配去城外江边采石。
紧接着,吴祯在郡衙门前燃起一堆大火,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过去几十年里汶山郡自立的二十三项苛捐杂税底册,连同那本写着“抚夷赎丁银”的旧账本,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只剩几张用白话写得明明白白、贴在城门与集市最显眼处的靖王府新政布告:
自即日起,汶山全郡一体推行《恤民令》,废除一切人头丁税与无名杂派,钱粮赋税一律摊入田亩;凡编户入册之无地、少地百姓,皆由官府按丁口授给河谷官田,并发放农具籽种;凡城内城外商贸集市,无论汉、羌、蛮民,买卖皆依王府官秤平价交易,敢有强买强卖、持刀行凶者,无论族属,立斩不赦!
而在清理了基层蠹虫之后,虽然因为顾怀曾吩咐过大战当前,只是尸位素餐之人暂且不去动他,吴祯没有磨刀霍霍向着汶山的那批官员,但整个汶山郡各级官吏的办事效率,还是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原因很简单--主君就在头顶上看着呢!
以前成都的蜀王隔着几百里山路,三年五载也未必能想起汶山郡这个穷山沟一回,底下的太守、县令和曹掾自然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件修桥补路的小公文都能在六房里头来回转悠大半年。
可现在,靖王殿下每天清晨卯时三刻准时坐在郡衙正堂看折子、核进度,当堂献策的广柔县令吴祯更是连升数级拜为五品同知,而敢在差事上糊弄敷衍的蠢货当天下午就会被王旗亲卫扒了官衣扔去采石场。
在这等赏罚分明、雷厉风行的威势之下,莫说是本就憋着一股劲想要大展拳脚的吴祯和一些尚存理想的年轻官吏了,就连一向老成滑头的太守郑恪、郡尉赵武和绵虒县令孙成,这几天都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年过五旬的郑恪再也不敢端着太守的架子在后衙喝茶养神了,每天天不亮就自己把官袍下摆往腰带上一掖,顶着寒风守在城南的岷江码头上,亲自督促民夫卸载从灌口运上来的水泥、白灰与军粮,嗓子喊得比纤夫还要哑。
而郡尉赵武更是把那几百名以前散在城里打零工的老弱郡兵全部召回军营,由王五分派出来的王旗亲卫老卒重新操练整编,每天带着人在城外河滩上挖壕沟、搬条石,忙得连擦汗的工夫都没有。
政令一通,顾怀便立刻着手指挥吴祯与工曹匠官,开始为之前定下的“平蛮四策”做最关键的先期准备。
打仗靠的是刀,可要想把平定后的西山彻底变成稳固江山,靠的却是实打实的工程与钱粮。
摆在顾怀面前的第一道难关,就是“路”与“城”。
西蜀群山之所以几百年来让历代官府头疼,就是因为进出只有一条贴着岷江绝壁的三尺土路和朽木偏桥,外头的大军和粮草进不来,里头的城池又全是烂泥台子,根本守不住。
为了彻底解决这个病根,顾怀没有沿用旧朝那种强征本地农夫无偿服苦役的老办法,而是直接从成都抄没四姓的府库中调拨了三十万两专款白银,并由都江堰周遭各县调集了数百名石匠、泥瓦匠进驻汶山,又向成都大营接连去了数封王令。
于是,从二月初十开始,岷江上游的峡谷之间,每天就都能听见沉闷的火药开山声了。
被征调的匠师们带着成都戍卫兵力,顺着白沙关至绵虒城的六十里险道,用火药桶一段一段炸平突出的悬崖危石,将原本只有三尺宽、连马车都走不了的泥泞土路与朽木栈道,生生拓宽成了一条底下垫着碎石与水泥的平整山道;同时又炸掉了岷江河道里头最凶险的七处暗礁,让吃水浅的平底漕船能够满载着青砖、水泥和粮食,顺着水路一直开到绵虒城下。
而在绵虒城外,那圈丢尽了官府颜面的松木鹿角早已被拆得一干二净。
就在汶山官吏们还在疑惑,若是不强行征调民夫摊派徭役,又该如何筑城的时候,随着无当蛮军在深山里头连战连捷,第一批、第二批被俘虏的汶山羌与冉駹蛮青壮被源源不断地押送下山,直接编入了筑城苦役营。
在赶赴汶山的工匠指挥下,数千名羌蛮俘虏与每日领着五十文工钱、两斤白米饭的本地应募民夫一道,在绵虒城南北两头和城西江岸挖开了石基沟槽,用采自山脚的条石,配以水泥灰浆,日夜不停地开始垒砌起一道高两丈五尺、厚达一丈二尺的青石城墙。
不单是绵虒郡城。
按照吴祯“筑坚城、设军卫、立屯堡”的方略,顾怀拿着汶山舆图,用笔在绵虒城外、广柔县口、白沙关北,一直到刚刚打下来的鬼哭峡与鹰嘴崖沿线,每隔十里地画下了一个红圈,一口气定下了第一批二十八座石制屯堡与烽燧墩台的位置。
每一座屯堡皆依山傍水而建,墙体全用片石水泥浇筑,内设蓄水池、粮窖与军械库,平时驻军百人,屯堡外围则将原本荒芜的河谷台地与以前白马羌冬天下山霸占的草场,丈量分割成了一块块五十亩大小的标准军屯与民屯田格,只等西山开春冰化之后,便接收从蜀郡、广汉迁来的第一批无地汉民入驻开荒!
而在这短短时间里,随着一道道山中捷报传回绵虒,随着一项项实打实的工程在河谷间铺开,绵虒与广柔一带的民心,也自然发生了变化。
说句实话,在那面王旗刚进绵虒城的那几天里,城里和城外十几个土围子里的汉人百姓,虽然迫于王旗亲卫的威势在路边磕了头,但绝大多数人心里头其实是在冷眼观望的。
这也怪不得老百姓心冷。
毕竟在这西山脚下活了几辈子,他们见过太多刚上任时拍着胸脯说要“扫平山蛮、保境安民”的官老爷了。
然后就是各种血淋淋的教训。
于是,当无当蛮军开进鬼哭峡,吴祯在城门口贴出《恤民令》和筑城告示的时候,城内城外的汉人老百姓,表面上不敢说什么,私底下关起门来却都在摇头叹气,嘱咐自家的后生把粮食藏好,别去衙门外头凑热闹,生怕这位年轻的靖王殿下在山里头碰了钉子待上两天就拍拍屁股回成都了,留下他们这帮跑不了的边民去承受西山诸夷的怒火。
可老百姓终究是有眼睛的。
二月初八,第一封捷报从鹰嘴崖传回绵虒,随军押送下来的,是四座羌人哨卡的一百多颗首级,以及三百多名被绳子串成一串的羌人俘虏。
二月十二傍晚,第二封大捷军报传回,盘踞鬼哭峡北口、去年冬天半夜进绵虒城抢劫的几个汶山羌悍匪山寨被无当蛮军连根拔起,近两千颗插着白雉尾羽和编着小辫的叛夷人头,被十辆大车拉到绵虒城北门外堆成了小山。
到了二月十六、十七,随着第二场战役往西山腹地一路平推百里,每天从北面山道上走下来的,除了缴获的牦牛、山羊、河曲战马之外,还有一队接一队被无当蛮军从各座石碉楼牛圈地窖里头解救出来的汉人百姓!
整整一千八百多口历年被掳上山的汉人奴隶!
当城西铁匠街那个跛脚老铁匠亲眼看到前些天当街打他的三个白马羌熟户,连同那些无能差役在北门外被咔嚓一刀砍了脑袋;
当地方百姓哭喊着从返乡队伍里抱住往年被抢进山里的亲人朋友;
当城外土围子里的老妇人摸着官府无偿分给她家的牦牛,看着往日里凶神恶煞的羌蛮在王旗亲卫的刀口下老老实实替绵虒城砌筑起城墙时--
所有西蜀汉民心里头的怀疑与观望,便渐渐烟消云散,化作了滚烫的热泪与震天动地的欢呼。
“这不是做样子!靖王爷是真的要把山里的白马羌和强盗给端了!!”
“你们快去北门外头看呐!那城墙全是用青石和神仙灰砌起来的,比铁还要结实!王爷这是要让咱们往后睡觉再也不用害怕了啊!!”
从二月下旬开始,根本不用郡衙再贴告示招工,绵虒、广柔以及沿江几十个汉人土围子里的百姓,家家户户拆掉了堵门的木头桩子,放起了过年都没舍得放的鞭炮。
成百上千的汉人庄稼汉推着自家的独轮车,带着婆娘炒好的干粮,主动涌到筑城工地和进山栈道上帮忙运石送粮;遇到从前线押送伤兵和解救百姓下来的无当蛮兵,路边的汉人百姓更是提着茶汤追着往那些脸上刺青的五溪蛮兵怀里塞,一口一个“军爷”叫得亲热无比!
而更让顾怀手底下的官吏们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是顾怀在处置绵虒城内外那些“下山居住的诸夷熟户”时所展现出来的气度与手腕。
要知道,光是绵虒城东侧的矮碉房街区,以及城外南边的河滩草地上,常年定居或下山避寒的汶山羌、冉駹蛮熟户足有三四百户,两千多口人。
在前几天无当蛮军进山大开杀戒,北门外头也在砍白马羌脑袋的时候,这帮住在城里城外的熟羌和冉駹蛮简直吓得魂不附体,家家户户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靖王殿下杀红了眼,一声令下把他们这些住在山下的夷人也当成叛匪一块儿屠了。
甚至于在战事开启之后,城西的确也有十几个家里亲人曾被山上羌人杀害的汉人后生,趁着大军大捷的威势,冲到城东的矮碉房街口,想要砸开几户平时老实巴交的冉駹蛮家门出气。
消息传到郡衙,顾怀当即便让吴祯亲自赶过去拦下了那些人,并定下了一条铁律:
山中持械抗命、劫掠百姓者,乃是匪寇,大军进山自当犁庭扫穴;但凡居住于城池河谷之内、未曾参与叛乱,遵奉王府法度之各族熟夷,皆与汉民一视同仁,绝不苛待分毫!
至于到底是怎么个一视同仁法?
答案是吴祯带着户曹书吏与通译亲自走进了城东的夷人坊市和城外河滩帐篷区。
凡是查明没有窝藏白马羌奸细、平日里靠采药放牧或打零工为生的汶山羌与冉駹蛮住户,官府不仅分毫未动他们的牛羊家产,反而当场给他们换发了与汉人百姓一模一样的《汶山郡编户良民帖》,宣布从今往后彻底免除以前各寨头人强加在他们头上的“岁贡羊”与私派,只要按章缴纳与汉民同等的田赋商税,便受王府律法同等的庇护!
不仅如此,当那些家里断了口粮的冉駹蛮和汶山羌青壮忐忑不安地跟着汉人民夫,一块儿去城墙工地和栈道上报名背石头的时候,工曹发饷的司计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到了傍晚收工,照样按人头每人发给他们五十文铜钱、两大碗米饭和一勺咸菜肉汤,不比汉人民夫少一粒米、少一文钱。
而在城中刚刚挂牌开张的“官办平价盐茶局”门口,无论是穿着褐衣的汉人掌柜,还是披着氆氇毡衫的冉駹蛮老妇,只要拿着铜钱或者晒干的川贝、大黄、狐皮走进去,里头的司计全都用同一杆官秤称重,按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的官价,换给他们从后方运来的广都精盐与临邛边茶,再也没有以前四姓商栈那种掺沙子、压秤头、十倍盘剥的黑心把戏!
甚至连城里仓促开起来的惠民医馆和官立蒙学,也直接向这些编入户籍的熟羌、冉駹蛮敞开了门--只要家里的大人肯把娃娃辫子剪了、换上干净衣裳送进蒙学读书,官府不仅不收束脩,每天中午还白管一顿饭!
这一手“山上雷霆屠灭叛逆,山下春风一视同仁”的阳谋施展开来,效果简直比砍下一万颗人头堆成京观还要震撼人心!
那些原本在屋里头瑟瑟发抖,以为自己也要遭罪的城居熟羌与冉駹蛮百姓,在领到第一顿工钱,以及用山货换回足足官盐茶砖的那一刻,一个个站在盐茶局门口,捧着盐袋子差点哭得老泪纵横。
当天夜里,不用官府差役去催,城东矮碉房街区的三百多户熟羌和冉駹蛮自己爬上梯子,把门楣上挂了几十年的盘羊头骨和血布条子全拆了下来,换上了跟隔壁汉人街坊一样的红纸门神。
更有几十个在山里头还有亲戚的冉駹蛮和汶山羌老汉,主动跑到郡衙,拍着胸脯请求进山去给山里的本族部落带话--告诉山里的亲戚们千万别再替白马羌卖命了,赶紧下山归顺靖王府,山下不仅不杀老实人,给王府干活还能吃上白米、用上便宜盐巴!
不仅如此,为了彻底打通西蜀的经济血脉,顾怀还在绵虒城里头办成了另一件以前历任太守连想都不敢想的大事--推行钱币,废除以物易物的习惯。
二月上旬顾怀刚进绵虒城的时候,曾经在半边街集市上亲眼看到过,城里的汉人杂货铺掌柜跟下山的羌人、冉駹蛮做买卖,双方不用一文铜钱,全靠拿粗盐块、绣花铁针去换鹿皮和药材。
为什么堂堂大乾的一座郡城,连天下认可的铜钱都流通不起来?
他当即叫来几个官吏,以及地方百姓问了个仔细,这才把症结查了个水落石出:
一来,以前汶山郡的盐茶买卖全被蜀中四姓垄断了,四姓的管事只收真金白银和名贵药材,把民间那点仅有的铜钱全吸干运回了成都。
二来,山里的羌蛮只认能吃进嘴里的盐茶和能打刀子的铁器,觉得铜钱不能吃不能穿,哪怕抢到了铜钱也只会拿去熔了打铜环耳坠子。
没有统一的钱币流通,官府就永远掌握不了西蜀的贸易定价权,更无法将山里的几十万蛮民纳入赋税体系。
针对这个问题,顾怀思索片刻,只是用了一招再简单不过的连环计,便在几天之内把死水给盘活了。
首先,靖王府从成都直接调拨了五万贯大乾足陌铜钱运进绵虒与广柔,凡是在筑城、修路、炸礁、开荒工地上干活的数千名汉羌民夫,每天傍晚收工,工钱一律不发实物,全部发放黄澄澄的大乾铜钱;
紧接着,城中新开的“官办平价盐茶局”与“王府官市粮铺”贴出告示:凡持钱币来官铺购买广都精盐、临邛边茶、白米、棉布以及农具、铁锅者,一律按成本官价售卖,且比拿皮毛药材直接抵换还要便宜两成!而山民手里的川贝、大黄、麝香、羊毛与鹿皮,也可以直接在官市评估局按公道官价换成大乾铜钱。
这一招下去,立竿见影!
住在城东矮碉房里的冉駹蛮老药农阿古,就是首批尝到甜头的人。
阿古一家三代住在绵虒城东边,平时靠着进山采挖川贝母和给汉人货栈背货过活,以前每次挖一背篓上好的干川贝去四姓的盐栈换盐,都要被掌柜压掉一半的秤,累死累活干上一个月,换回来的锅底苦盐还不够全家人舔的。
二月下旬的这天下午,阿古的大儿子在北门筑城工地上背了一天条石,傍晚收工回来的时候,怀里头揣着两个白面馍馍,手里头还攥着一串用麻绳穿起来的五十文崭新铜钱。
阿古一开始还破口大骂,说官府坏了良心干活就发这东西,后来听人说这东西是真的钱,便半信半疑地去了长街中段的官办平价盐茶局,把铜钱往柜台上一放。
结果柜台后头那个小吏笑呵呵地收下铜钱,转手就用官斗给他舀了满满两大捧广都官盐,外加半块临邛金花边茶,最后竟然还找回了他八文铜钱!
阿古捧着这些东西走出大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站在街心呆了好久,反手给了自己一耳光感觉火辣辣地疼,才确认不是做梦,待到想起回家跟家人说这个好消息,还没进家门就刚好撞见对面铁匠铺里头拄着拐杖走出来的汉人老铁匠张老汉。
搁在十来天前,因为白马羌和城里差役的事,张铁匠见了街东头住着的夷人连正眼都不带瞧一下的。
可今天,张铁匠看着阿古怀里抱着的官盐袋子,再看看阿古门楣上早就拆掉了盘羊头骨、新贴上去的二郎真君门神,这位对靖王殿下、对如今官府感激涕零的老铁匠,居然主动冲着阿古点了点头,咧嘴笑道:
“阿古老哥,也拿你家大郎背石头赚的工钱来买官盐啊?今天早上官府里的大老爷带人来咱们街上查访的时候说了,下个月城南还要开官办的毛纺工坊,专门收你们冉駹人手里的羊毛和氆氇呢!你要是手里有铜钱,回头来老汉铺子里打把采药的小铁镐,老汉给你算便宜两文钱!”
阿古听得眼眶一热,连忙学着汉人双手抱拳,用有些生硬的汉话连声道:“哎!多谢张老哥!我家那个七岁的小孙子,今天早上也剪了小辫子,换上汉家衣裳送进街尾的官立蒙学堂去认字了,先生还给取了个汉人名字叫‘安生’呢!往后咱们全是大乾靖王爷治下的良民,都在一口锅里头吃饭,再也不分什么山里山外了!”
两个头发花白的汉羌老人站在刚刚铺平的青石板大街中间,俱都感叹连连。
而就在不远处的街角,微服出来查看市情的顾怀,正带着吴祯和王五站在屋檐下,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
“殿下,”站在顾怀身侧的吴祯看着街面上人来人往、用铜钱欢快买卖盐铁药材的汉夷百姓,声音里满是感慨,“下官在汶山待了三年,还是头一回看见汉人铁匠和冉駹山民能站在街心有说有笑地用铜钱做买卖。以前下官在广柔自己琢磨那些平蛮法子的时候,心里头其实还有些打鼓,总觉得要想让汉夷真正消融一体,怕是非得熬上两三代人不可;可如今看殿下在绵虒略施手段,不过短短数日,这市井民心便已大变!”
“百姓心里头都有一杆秤,无论是汉人还是羌人、冉駹人,底层的老百姓求的无非就是公道与活路这四个字。”
顾怀负手看着长街尽头那座正在不断升高的青石城墙,温和道:
“以前蜀王府和四姓,对山上的强盗头人卑躬屈膝、予取予求,对山下的老实百姓和底层山民却敲骨吸髓、视若草芥,那是把好人往坏人堆里逼;如今反过来,谁敢在山上拿刀子当豺狼,自有大军进山把他的爪牙连根敲碎,谁肯下山遵奉王法、老老实实靠力气吃饭,王府就给他一条堂堂正正的活路。只要能将这些事一直做下去,不出十年,这西山里头的寨子不用一个个去拆,他们自己就会搬空了往河谷城池里头来定居了。”
说到这里,顾怀顿了顿,转头看向吴祯:
“不过,山下的安稳能不能一直延续下去,终究还得看山里战事的结果,打不出一片朗朗乾坤,如今做得再多,也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一旁众人深以为然。
二月二十九清晨,当顾怀走出郡衙后堂,登上绵虒城北那段已经砌起一丈多高的青石新城墙极目远眺时。
只见春阳照耀下的岷江河谷之中,拓宽的水泥官道已经开始向南延伸,江面上一艘艘运送砖石粮草的平底漕船往来如梭。
城外新划出来的屯田方格里,汉人农夫与剪了辫子的归化羌民正赶着分到的牦牛并肩翻地开荒,远处十里外第一座石头屯堡的底座已经拔地而起,朗朗的蒙学读书声顺着春风飘过街巷。
站在一旁的吴祯看着眼前这幅一个月前还想都不敢想的景象,眼眶微热,心头更是充满振奋。
虽然西蜀的大山依旧险恶,虽然要把这千里群山彻底治理完毕至少还得花上十年的水磨工夫,但只要站在今天这堵正在长高的绵虒城墙上往外看去,每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繁华安定的西蜀未来!
“报--!”
就在顾怀带领一众官吏巡视河谷春耕与屯堡进度的当口,城南山道上一骑快马踏着泥水疾驰而来,骑士翻身下马,快步奔上城头,双手呈上一封从山里送出来的前线急报:
“启禀王爷!前线平夷将军向义加急军报!”
众人俱是精神一振,屏住呼吸。
算算日子,从无当蛮军向着深山挺进,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之前无当蛮军在黑水沟和乱石谷一路势如破竹、连拔山寨的捷报接连传回,可从前日开始,前线却突然断了动静,连押送俘虏的队伍都没再下来过,好些官吏私底下还在犯嘀咕,担心那支蛮军是不是一头撞上了白马羌在北面白石梁布下的主力,正杀得难解难分。
顾怀接过军报,撕开封口,目光扫过,看着看着,嘴角不由微微挑起了些弧度。
“殿下,前线战况如何?向将军他们可是攻下白石梁了?”吴祯忍不住拱手问道。
“白石梁只打了最外头的三座石寨,向义就没接着往下打了。”
顾怀随手将那页军报递给吴祯,转过头望向北面那片被云层笼罩的岷山主峰,轻声道:
“白马羌那个大头人果然不好对付,知道外山守不住,便把各部残存的青壮全收拢到了通往白马谷的六十里峡谷里头,依托沿途石寨搞起了节节阻击,想把无当蛮军的兵力和锐气一点点耗干在半路上。”
一旁的郡尉赵武闻言脸色一变:“六十里绝壁峡谷?那地方末将听说过,名为鹰愁坡与叠溪峡,山道比鬼哭峡还要险恶,若是白马羌铁了心据寨死守,莫说是无当蛮军兵力如今不到一万,便是数万大军硬啃过去,只怕也得打上一两个月啊...”
“如果是按部就班地一座寨子一座寨子清扫过去,确实得花一两个月,而且等真打到白马谷的时候,白马羌的大头人也完全有时间带着族里的家底和马群翻过北山逃去西凉。”
顾怀淡淡一笑,指了指吴祯手里的军报:
“所以向义才没有选择跟他们在峡谷里头死磕,前天夜里,他只留了些伤兵和投降的汶山羌辅兵在白石梁前头扎营点篝火,自己带着七千精锐,由两个冉駹蛮老猎户带路,直接从西侧老雪顶的无人雪山绝域绕过去了。”
“绕过老雪顶?!”
生在汶山本地的几个官吏听到这话,不由失声惊呼道:“殿下,那老雪顶上头全是万年不化的冰川和老林,连本地的猎户冬天都不敢往里头走,向将军带着七千多人从那上头穿过去,这...这也太拼命了吧?!”
顾怀没有回答他们的话,只是看着北方的雪山天际,眼底掠过一丝波澜。
拼命?
向义当然得拼命。
因为那个聪明过了头的五溪青年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这一仗他只是中规中矩地把白马羌赶出西山,而没能把白马羌连根拔起,那他向义的前程也就彻底到头了。
为了站稳好不容易走到的地方,为了掩盖掉那天傍晚在后园里犯下的蠢事,别说是翻越一座老雪顶了,就算是前面刀山火海,他也会咬着牙往里头跳。
“王五。”顾怀转过身,吩咐道。
“公子,俺在!”王五立刻上前一步。
“传令后方,从灌口白沙关调拨五千兵力,来看护住绵虒这边的筑城和屯田情况,防止山上局势有变,至于那些已经上了正轨的章程,交给郑太守与吴同知留守即可。你再去点一千王旗亲卫,备足战马干粮,赵郡尉带上两千这段日子整编出来的汉羌民夫队随后跟进--半个时辰之后,随孤一块儿北上。”
顾怀拍了拍城头堆起的青石,语气平静:
“既然向义如此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孤又怎能不给他压阵增些胆气?而且也该去白马谷外头,亲眼看一看这西山五夷之首的落幕了。”
......
事实也正如顾怀在绵虒城头所料的那样。
此时此刻,在距离绵虒城以北一百四十里外,海拔高达千丈的岷山老雪顶东麓密林之中,一场艰难的急行军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时间倒回三天前。
当向义率领无当蛮军主力一路杀穿黑水沟与乱石谷,一头撞上白马羌大头人赤勒布置的第一道防线--白石梁三连寨时,战斗的激烈程度便陡然翻了数倍。
守在白石梁的,不再是之前那些各怀鬼胎的杂牌联军,而是由白马羌四个本族头人亲自率领的近三千名白马羌悍卒。
这帮白马羌青壮知道无当蛮军不留活口,更知道背后就是自家的老婆孩子和祖宗牧场,一个个把心一横,提前把碉楼外头几里地的树木全砍光了,将从汉人那儿学来的滚木礌石、火油毒箭一类的守城器械准备得足足的,死守在只有一线天的峡谷崖顶上。
那一天一夜,向义带着无当蛮军生生顶着滚石毒箭仰攻了五次,最后还是靠着他的亲卫踩着同袍尸首爬上绝壁,以命换命地凿开了石门,才将白石梁三座石寨屠灭,随后泄愤般把那些白马羌悍卒杀得一个不剩。
可等打扫完战场一清点,无当蛮军自己也折损了七百多人,另有三百多人被滚石砸断了手脚筋骨。
傍晚时分,白石梁主寨坍塌了半边的石墙根下,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哼哼唧唧的伤兵。
随军的十几名郎中和老卒正忙着烧滚水替伤兵清洗伤口,空气里头到处都是血腥味。
火堆旁的一块青石板上,左路军的一名五溪军官麻五正赤着上身,龇牙咧嘴地让亲兵用烧红短刀贴在左肋箭创上止血,那刀面往皮肉上一按,“刺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麻五疼得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推开亲兵,抓起地上的水囊灌了一大口冷水,忍不住冲着旁边走过来的独眼校尉石黑发起了牢骚:
“石黑哥,咱们跟了将军这么久,自从出了荆南一直打到这西蜀雪山,哪回打仗也没像这几天这么憋屈过!前面黑水沟和乱石谷那些寨子,咱们不眠不休地平推过来也就罢了,毕竟那是顺风仗;可到了这白石梁,这帮插白鸡毛的杂碎明显都已经准备死守了,将军连口气都不让弟兄们喘,一天一夜硬往上撞了五回!我这队一百一十号弟兄,今天一天就折了二十六个!照这么个打法,等把前面鹰愁坡和叠溪峡那些大石寨全啃下来,咱们这些弟兄还能剩下一半不?”
周围十几个同样带着伤的队率、什长听见这话,虽然没敢大声附和,但一个个也都沉默着低下了头,显然心里头都在想这事。
他们是悍不畏死的五溪蛮兵不假,可悍不畏死不代表傻。
以前镇压西蜀这一年,向义带兵向来是以巧劲居多--能夜间偷袭绝不白天强攻,能绕后包抄绝不正面硬撞,对手底下弟兄的性命更是爱惜得很,怎么这一回靖王殿下到了绵虒之后,向将军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打起仗来比当初陈平将军还要疯?
石黑看了一眼周围士卒的脸色,眉头一拧,抬脚在麻五的屁股上踢了一下,压低声音骂道:
“少他娘的在这儿说胡话!将军这么打,自然有将军的道理!你想抗命怎么着?”
麻五缩了缩脖子,正想辩解两句,一道身穿染血甲胄的身影已经顺着石阶走了过来。
正是向义。
火堆旁的十几名军官脸色一变,连忙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向义摆了摆手,示意受伤的人不用起来,径直走到麻五跟前,低头看了一眼他左肋上那道只烫了一半的伤口。
“白马羌的箭簇上头抹了雪山乌头草熬的汁子,光拿热刀子贴外皮有什么用?毒血排不干净,过两天两肋都得烂穿。”
向义平静地说了一句,顺手从麻五旁边的亲兵手里接过那把剔骨短刀,蹲下身子,左手两根手指掐住麻五伤口两侧的皮肉,右手刀尖往里一挑一刮,动作干脆利落地将里头两块已经发黑腐烂的死肉剜了出来,随后抓过旁边一包捣碎的苦艾盐巴粉,一把按在了血淋淋的创口上。
“嗷--!!”
麻五疼得浑身一抽,可看着蹲在自己面前亲手替自己刮毒上药的主帅,刚才肚子里那点怨气顿时散了个干净,涨着脸咬牙道:“谢、谢将军!卑职刚才就是嘴碎,绝不是怕死!”
向义替他把伤口扎紧,站起身来,在旁边的雪堆上擦干净手上的血,这才转过身,走上了铺满双方尸骸的白石梁高坡。
站在高坡边缘,向义看着北面峡谷深处那些每隔五里便卡在绝壁拐角处的另外几座白马羌大石寨,以及山梁上密密麻麻的白雉尾羽旗号,一张脸冷硬得像块玄冰。
跟上来的独眼校尉石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了一眼底下还在包扎的伤兵,粗声道:
“他娘的,这帮白马羌杂碎知道没活路,开始跟咱们拼命了!将军,前面鹰愁坡和叠溪峡里头还有九座大石寨,少说七八千号白马羌主力,咱们今天歇一宿,明天接着往上啃!就算一座寨子死上三百弟兄,咱们也能把他们全砍碎了!”
“你是要我拿弟兄们的命去跟石头换,然后看着白马羌的大头人从后山溜走么?!”
向义冷冷打断了石黑的话。
刚才麻五在底下发的那几句牢骚,向义当然听见了,但他并没有多生气,反倒是让自己有些发烫的脑子冷静了下来。
白马羌大头人赤勒摆出这副节节阻击的架势,表面上看是要跟无当蛮军死磕到底,可实际上,却分明是横竖不亏的算计。
只要无当蛮军主力被这峡谷里的石寨拖住十天半个月,灰溜溜退兵固然最好;可要是伤亡过半、筋疲力尽都还要打穿叠溪峡冲进白马谷,那时候赤勒也能优哉游哉地带着白马羌最核心的几千部众、战马和牛羊,顺着北面的松潘雪道退去西凉地界了。
如果真让白马羌的主力和大头人跑了,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白马谷--
在外人看来,占据族地、赶走强敌,似乎已经算是一场大胜;
可向义心里头清楚得很,在绵虒城里头坐着的那位靖王殿下眼里,只要白马羌的大头人没死、白马羌的主力还在,那就是没能除根,就是他向义办事不力!
想要把那一步走错的棋找补回来,他就绝对不能只交出一座空谷,他必须把整个白马羌一族完完整整地堵死在白马谷里头,亲手砍下那个白马羌大头人的脑袋,捧到靖王殿下的马前去!
“传令下去,不用再顺着这条山沟一座寨子一座寨子地往里打了!”
向义转过身,冷冷传下军令:
“把这几天受了伤的弟兄,还有沿途收编的那些汶山羌、冉駹蛮辅兵留在这白石梁北口!让他们今晚在山坡上多弄些草人,或者找些石头堆成人形,再多点些篝火,每天早中晚三次吹号擂鼓,假装要强攻前面的鹰愁坡,把峡谷里头那些白马羌主力的注意力吸在这儿!”
“其余没受伤的弟兄,每人只带五天炒面、两斤盐巴,今晚三更造饭,跟我翻过西边的老雪顶,从雪山脊梁上头大迂回绕过去,直接去堵白马谷的后门!”
石黑愣了一下,指了指营地角落里的那十几个懂羌话的通译和向导:“将军,那这些向导,还有懂白马羌土话的舌头和通译带哪几个跟咱们走?到了白马谷外头,也好派人上去喊话劝降...”
话还没说完,关在石头圈里的一个通译听见要翻老雪顶,还以为是个立功领赏的差事,连忙趴在木栏杆上陪着笑脸喊道:“大将军!小人懂白马羌各寨的土话,跟他们里头好几个头人还喝过酒!您带上小人去,等到了白马谷外头,小人保准能替您上山说服那几个头人开门献马!”
“劝什么降?一个通译都不用带!”
向义看都没看那个通译一眼,语气森然:
“把这些通译全留在白石梁,只带两个认得老雪顶山路的向导指路就够了,咱们这一趟翻过老雪顶,不是去跟白马羌磨嘴皮子讲道理的,是去杀人的!跟一群死人,有什么话好说?!”
连一个传话的通译都不带!
听到向义这句杀气腾腾的话,那个刚想讨好邀功的通译吓得脖子一缩,而石黑等一众五溪军官心头皆是一凛--自家将军这是铁了心要跟白马羌不死不休、赶尽杀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