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鸣脸上的笑一下落下来,他冷着脸语气嘲讽:“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
“我来你尚书府只是例行通知,可不是真让你做决定的。”
“我娘死前说过的话你要是忘了,我可以再说一遍。”
“冯文昌,你负我欺我厌我恶我,不喜我生的鸣儿,自我死后,鸣儿不再是你的儿子,我会让他搬出冯府,由我钟府的仆从照料,你不能再插手他的任何事!”
冯鸣每说一句,冯尚书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直到再次听见那句反复出现在梦中的话,他再也忍不住掩面低声啜泣。
冯鸣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去。
踏出房门前,他最后说了一句:“收起你那不值钱的眼泪,我不需要,我娘更不需要。”
冯尚书与原配青梅竹马,原配难产离世,他难以忘怀昔日夫妻情谊,五年不曾续娶。
次年,冯尚书母亲张氏病重,缠绵病榻之际用孝道强压着冯尚书娶了钟家孤女钟歆然。
冯尚书忍着心中悲痛成亲,却不愿洞房,奈何张氏早料到结局,在合卺酒里下了药。
第二日清醒后,冯尚书明知下药是张氏所为,仍旧将怨气撒在钟歆然身上。
在府中无视她冷落她,从不曾给过一个好脸色。
府中中馈自张氏病重后落在原配心腹手中,哪怕钟歆然嫁进来,冯尚书也没有让人交出掌家权。
原配留下的人暗中克扣伙食月例,钟歆然默默用嫁妆填补。
三月后钟歆然在张氏的丧礼上诊出有孕,冯尚书回想起被下药的那夜,脸上不见喜色反倒厌恶不已。
上有所恶下必甚焉,钟歆然在冯府的处境越发艰难,干脆闭了院门,不与府里人接触。
一朝分娩,钟歆然难产险些丧命,冯尚书轻飘飘一句“不是没死吗”堵住钟氏要见他的念头。
冯鸣的名字是钟歆然取的,冯鸣没有满月宴,没有百日宴,也没有周岁礼。
他五岁之前没见过父亲,自有记忆起就与卧病在床的娘亲相依为命。
从出生到五岁,他的世界只有娘亲的这座小小一方院子。
直到钟歆然拖着病躯带他走出这方院子,爬上龙泉观求得那一纸平安符,他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比那方院子要大很多很多倍。
从龙泉观回去,钟歆然的身体已然油尽灯枯。
她挺着消瘦的身躯,不愿再踏入冯府一步,站在寒风中等冯尚书下朝归来。
冯尚书见到她先是吓一大跳。
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一头白发只有皮包骨的人,是当年那个明艳动人鲜妍活泼的小姑娘。
紧接着他又被钟歆然递来的和离书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皱着眉拒绝签字。
钟歆然搬出钟家战死在边疆的父兄叔伯,冯尚书沉默许久最终不情不愿签了字。
钟歆然拿到和离书的那一刻,笑得如同那当年云英未嫁的小姑娘。
冯尚书恍惚了一瞬,紧接着他就见到钟歆然眼神突变,如一头恶狼死死盯着他。
“我拿父兄叔伯的功绩上书陛下,求陛下做主将鸣儿记入钟氏族谱。”
“冯文昌,自今日起,鸣儿不再是你冯家子嗣,他是我钟家儿郎。”
“冯文昌,你负我欺我厌我恶我,不喜我生的鸣儿,自我死后,鸣儿不再是你的儿子,我会让他搬出冯府,由我钟府的仆从照料,你不能再插手他的任何事!”
撑着最后一口气,为儿子与生父断绝关系,钟歆然孱弱的身子最终倒在冽冽寒风中。
亲眼见到钟歆然离世,冯尚书突然醒悟,亲手处决原配留下的心腹,夺了管家权交给张氏院里的老嬷嬷,不许钟家仆人带走孩子,发了疯似的去求皇帝,让孩子留在冯家。
皇帝不忍寒了钟家英灵的心,只允许孩子保留冯姓,但必须记在钟家族谱上,孩子暂时不离冯家,等到他长大自行决定。
自那时起,冯尚书对冯鸣极为宠溺,同时还教导长子友爱弟弟。
但冯鸣记事早,对突然冒出的父亲和哥哥都不冷不热,刚满十六就带着钟家仆人搬到了钟府留下的宅子里。
当年发了疯的冯尚书自己撕了和离书,强行在冯府给钟歆然办丧礼,不顾钟家仆从反对,执意要将钟歆然葬入冯家祖坟。
皇帝看不过,亲自下旨替两人和离,又做主将钟歆然葬入钟家祖坟,埋在她父母边上。
冯鸣一屁股坐在钟歆然坟前,按照以往惯例先骂了冯尚书一顿,再絮絮叨叨和她说着这一年发生的事。
“娘,我要成亲了。”
聊到楚衿,冯鸣脸上不自觉带上笑。
“就是,我是入赘的。”冯鸣摸了摸鼻子。
“不过娘你不知道,你儿子现在毁容了,名声又臭,没有好姑娘愿意嫁给我,只有她不慊弃我。”
冯鸣烧完纸钱,打开放在一边的包袱,里面放着纸扎的首饰衣裳鞋帽还有不少美男。
冯鸣边烧边说:“娘,我要嫁的可是宗室子弟,她叫楚衿,是朝廷亲封的瑞嘉县主。”
他笑:“这个身份,我入赘不亏吧?”
此时忽然刮起一阵微风,轻轻卷起地上的灰烬,似在应和他的话。
冯鸣眨了眨干涩的眼眶,咽下喉间的酸涩,继续道:“娘你不知道,我见她的第一眼,就想到你小时候送给我的那只玄猫。”
“一样高傲不亲人,对谁都防备着,对它好它觉得满意了才会赏你一个眼神。”
说到这里,冯鸣怕钟歆然误会,连忙解释:“娘我这不是坏话,是好话啊,你也知道我小时候有多喜欢那只玄猫。”
风轻轻拂过他脸庞,似在回应。
冯鸣下意识轻轻蹭了蹭,他柔声道:“娘,下次我再带她来见你,你也喜欢那只玄猫,见到她你肯定也会喜欢她的。”
和冯鸣一样,楚衿的执行力也超强,当天晚上她就去找林明毅说了招赘的事。
林明毅早有预感,试探着问了句。
“是谁?”
“冯鸣。”
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不过想着闺女成亲依旧住在家里,林明毅的感伤瞬间消了一大半。
翌日一大早,林明毅就敲响了恒王府的大门。
比起林明毅,萧铎的反应要大得多。
他咬牙切齿:“是谁?哪个臭小子拐走了囡囡?!”
林明毅轻咳一声:“冯鸣。”
冯鸣送东西一直很隐秘,没让外界知晓,怕他最后死在哪个皇子手里,坏了楚衿的名声,影响她再寻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