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夏若冰用了两天半。
辞职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把电脑打开,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闪了很久,一个字没打出来。
她站起来烧水,坐下,又站起来。
凌晨两点,她开始写。
写男性客户和女性客户进门后的服务节奏差异。
写酒水配置不该只看价格,而要看场景。
写着写着,她把整段删了。
太像PPT。
重来。
她换了一个方式。
不写框架,写场景。
他们需要什么?
茶?
装修?
价格?
都不够。
真正要给他们的,是进门那一刻的确认感。
你来对了地方。
夏若冰从这个点开始往下写。
第一天写了六千字。
第二天补细节,改了三遍。
第三天早上,她把文件存好,发到林川邮箱。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
然后把电脑合上,去洗了个脸。
下午三点,林川在震旦大楼办公室见她。
夏若冰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放下来,妆化得很淡。
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翘腿,也没有端杯子。
林川在对面翻她的方案。
叶知秋倒了两杯茶,退出去了。
办公室很安静。
空调出风口有轻微的声音。
夏若冰没有看他。
她看着茶几上那杯茶,水面有一层细小的气泡。
林川翻得不快。
五页纸,他看了大概八分钟。
然后合上。
林川把文件放到桌上。
“按场景分级,不按价格分级,思路没问题。”
夏若冰微微抬头。
“但接待动线太理想化。”
林川靠回椅背。
“你写的是标准五星级酒店的服务流程,不是藏锋的。”
夏若冰张了下嘴。
“藏锋不是酒店。”
林川说:“来的人不需要你笑着迎上去。他们需要的是,进了门,没人多看他一眼,但他要的东西已经在桌上了。”
夏若冰低头,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还有酒水部分。你列了三套配置方案。”
林川继续说:“能看出来你跑了三年餐饮渠道,渠道熟。但藏锋的主人不是客人,是会员。”
“会员的口味应该建档,不是每次重新推荐。”
夏若冰点头。
“第一次见面的推荐逻辑可以保留。但从第二次开始,服务应该是无声的。”
林川停了一下。
“方案整体,六十分。”
夏若冰的手指收紧了。
林川看着她。
“及格了。”
夏若冰抬头。
林川没有笑,语气跟刚才一样平。
“明天开始,去跟苏晚棠对接。”
“装修收尾阶段,你跟着看现场,把你方案里能落地的部分拿出来试。不能落地的,改。”
夏若冰愣了两秒。
“你是说——”
“藏锋需要一个懂接待体系的人。”
林川把茶端起来。
“你先跟着看,看明白了再定岗。”
夏若冰怔住。
她以为这次见面,最好的结果是林川说“不错,再改改”。
她没有想过,他会直接让她参与进来。
“好。”
她声音有点低。
林川喝了口茶。
“方案带走,回去改。”
“动线部分重写。伴手礼部分保留,补上供应商备选。酒水部分加一份会员建档模板。”
夏若冰站起来,拿过桌上的文件。
手指碰到纸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心是湿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夏若冰到了衡复片区。
苏晚棠已经在门口等她。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手里拿着文件夹和卷尺。
“夏小姐,林总说你今天跟我。”
夏若冰点头。
“叫我若冰就行。”
苏晚棠没客气,转身推开铁门。
“先看一楼。”
院子里的梧桐叶落了几片在青石路上。
施工队的人在二楼走动,偶尔传来电钻声。
一楼大厅已经完成了基础加固。
旧木地板重新打磨过,颜色沉下去一层,踩上去声音很轻。
墙面刷了底漆,露出砖痕的地方特意留着没填。
苏晚棠边走边讲。
“一楼两个主厅,一个做接待,一个做茶室。”
“接待厅不设固定家具,只放条案和茶台,客人进门先在这里等。”
“茶室分内外两区,外区四人座,内区只放两把椅子,谈私事用。”
她指了下后厨方向。
“厨房改造方案已经定了。”
“简餐和茶点在这里出,正式宴请走外部中央厨房。”
“你方案里写的配餐动线,可以在这个基础上调整。”
夏若冰跟在后面看。
她没有急着说话。
苏晚棠带她上了二楼。
木楼梯踩上去有声响,但不刺耳,带着旧木头特有的闷响。
二楼四个房间。
走到最里面那间时,苏晚棠推开门。
彩色玻璃窗的光落在地板上,切成几块颜色。
“这间是主茶室。”
苏晚棠说:“林总定的。”
夏若冰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窗外的梧桐枝叶贴着玻璃。
光透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亮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刚来上海,她住在浦东一个隔断房里。
隔壁是两个合租的女生,每天晚上十二点还在打视频电话。
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外墙,白天也看不到太阳。
那时候她觉得上海最贵的东西不是房子,是光。
“走吧,下面还有几个点要看。”
苏晚棠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夏若冰转身跟上。
接下来两个小时,苏晚棠带她跑了家具供应商、茶器定制工坊、消防顾问的临时办公点。
每到一处,苏晚棠都只用三句话交代清楚背景,然后直接进入细节。
傍晚六点,苏晚棠送她到地铁口。
“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
苏晚棠说:“茶器样品到了,你一起过来看。”
夏若冰点头。
夏若冰站在地铁入口,人流从她两边涌过去,她没有动。
风吹过来,带着晚秋梧桐叶干燥的味道。
她想起今天在二楼那间主茶室看到的光。
也想起林川坐在办公室里翻她方案时的样子。
他没有夸她,也没有安慰她。
六十分。
及格了。
夏若冰忽然笑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三年来递过无数次酒杯,陪过无数次笑脸,也在李经理面前攥过无数次拳头。
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双手还能做点别的事。
地铁报站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夏若冰走进站台。
她脑子里已经在改动线方案了。
但在方案之外,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
高中那时候,她觉得林川是个有意思的胖男生。
后来失去联系,她偶尔想起他,觉得那是一段没有结果的青涩好感。
现在她站在他搭建的世界边缘往里看了一眼。
林川已经走到很远的地方。
可他回过头来,拉了她一把。
这不是施舍。
夏若冰走出地铁站,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
她心里有一句话,今天第一次承认得很彻底。
喜欢。
不是高中时那种模糊的眺望。
是看清了这个人之后,仍然想靠近。
手机震了一下。
林川的消息发了过来。
“动线方案改完发我邮箱。”
“另外,苏晚棠说你茶点供应商的想法不错。苏州那家,你去谈。”
夏若冰看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进包里,低头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