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别墅的灯亮得很早。
车刚停稳,院门已经打开。
保姆站在门廊下,司机把后备箱里的行李一件件搬下来。
园丁正在收最后一截水管,草坪修得齐整,阳光房里摆着几盆刚送来的兰草。
林建国站在院门口,脚没往里迈。
李秀兰也停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栋独栋别墅,又看了看林川。
“小川,这地方……真的是给我们住的?”
林川接过她手里的布袋。
“不给你们住,还能给谁住?”
林小冉从后面探头。
“妈,哥早就安排好了,不是做面子。你要是不住,他才真难受。”
李秀兰瞪她一眼。
“就你嘴快。”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跟着进了院子。
客厅挑高,落地窗外就是小花园。
林川带着父母一间间看。
“一楼是你们的房间,晚上起夜方便。旁边有个小客厅,爸可以看报,妈可以织毛衣。”
“厨房在这边。我让人换了中式灶台,妈要是想自己做饭,也顺手。”
李秀兰走进厨房。
锅具一排排摆好,米面油盐都备齐了。
冰箱里放着新鲜蔬菜和肉,连江城常吃的腊肉都准备了几块。
她摸了摸灶台,声音压低。
“这也太铺张了。”
林川靠在门边。
“妈,咱们以前省,是因为没办法。”
李秀兰没接话。
她想起筒子楼那间小厨房。
一转身就碰到锅,一开窗就是别人家的油烟。
夏天做一顿饭,汗能把衣服浸透。
她低头擦了擦灶台。
灶台很干净。
不用擦。
林小冉已经跑上二楼挑房间。
没一会儿,她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哥!你这也太暴发户了吧!我的房间居然还有独立衣帽间!”
林川抬头。
“嫌大?”
“不嫌!”
林小冉立刻改口。
“我就是批评一下你朴素的审美。”
张虎站在客厅门口笑。
“大小姐,你这话要是让外面那些租隔断间的人听见,容易挨揍。”
林小冉哼了一声。
“虎哥你现在也是资本家的人了,少装劳动人民。”
张虎低头看了看自己晒黑的手。
“我顶多算资本家身边跑腿的劳动人民。”
客厅里笑了一阵。
林川带林建国去了书房。
书房不大。
靠窗是一张实木桌,墙上没有挂名画,只挂了几张老照片。
江城机械厂的大门。
车间里那台旧车床。
还有林建国年轻时穿着蓝色工装,站在厂门口和工人合影的照片。
林建国一进门,脚步就停了。
他盯着那几张照片,半天没说话。
林川站在旁边。
“爸,我让人回江城找的。”
林建国走近,伸手摸了摸相框。
照片里的人,有些已经退休,有些离开了厂,有些前世甚至没撑到后来。
他喉咙动了动。
“你还记得这些?”
“记得。”
林川说:“那是你的半辈子。”
林建国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不太自然。
他这一生没赚过大钱。
守着一个机械厂,守到欠债,守到被人逼着签协议。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没本事,连老婆孩子都护不住。
现在儿子把他从那间破筒子楼接到上海,住进这样的房子,还把他的过去挂在书房里。
林建国的手在相框边停了很久。
背也慢慢挺直了些。
楼下传来王桂芬的声音。
“这客房也太大了。”
林川转身下楼。
大伯一家已经到了。
王桂芬站在二楼客房门口,手还扶着门把。
林海站在她身后,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他刚才悄悄看过阳台。
这个客房的面积,快赶上他在上海租的整套房。
林建业倒是老实,进门后只说了一句。
“川子,给你添麻烦了。”
“大伯说这话就见外了。”
林川让保姆倒茶。
王桂芬坐到沙发上,视线还在四处转。
她本来想说几句上海房子水深,别墅物业贵,外地人容易被坑。
可她发现,自己找不到切口。
门口有司机。
厨房有保姆。
院子有园丁。
茶几上还有一份家庭医生服务卡。
没多久,家政公司负责人也到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套装,拿着文件夹。
“林总,基础服务人员已经全部到岗。”
她翻开文件。
“司机一名,家政每周三次,家庭医生每周一次上门体检。”
“林先生和李女士的基础健康档案,明天上午建立。”
李秀兰一听体检,立刻摆手。
“不用不用,我们身体好得很。”
负责人没接话,看向林川。
林川说:“按计划来。”
李秀兰看了看儿子,只好点头。
“那……好吧。”
王桂芬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她总算找到一句能问的。
“现在这些服务,收费不便宜吧?”
负责人礼貌一笑。
“这个我们不知道,林总签的是全年服务包。”
王桂芬:“……”
全年。
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林海低头喝茶。
张虎站在窗边,正看园丁收工具。
林海走过去,压低声音。
“张虎,这房子到底多少钱?”
张虎看他一眼。
“堂哥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张虎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准确数。反正这就是林总给叔叔阿姨养老的地方。”
林海手指一紧。
只是。
养老。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他半天没接上话。
晚上,林川让保姆做了一桌家常菜。
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炒青菜,还有一盘李秀兰喜欢吃的辣椒炒蛋。
没有鲍参翅肚。
林川给她夹了一块鱼腹。
“妈,多吃点。”
又给林建国倒了半杯酒。
“爸,今天喝一点。”
林川看着父母。
“爸,妈。”
桌上安静下来。
“我现在能赚钱了,你们就别再像以前那样省。”
“想吃什么就吃,身体不舒服就叫医生。”
“想小冉了,就让司机送你们去学校。”
“以后在上海,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李秀兰低下头,眼眶红了。
林小冉也没再闹。
林建国举起杯。
他的手有点抖。
“川子。”
林川端杯。
林建国看着儿子,声音发哑。
“林家这辈子最争气的,不是这栋房子。”
“是你让我们一家人能抬头过日子。”
林川没说话。
父子俩碰了一下杯。
声音很轻。
王桂芬坐在对面,脸上再也没了那点熟练的分寸感。
林海低着头,筷子夹了几次菜,都没夹起来。
饭后,林川陪父母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李秀兰问花怎么养。
园丁就在旁边讲。
林建国坐在石凳上,看着院子里的灯。
“川子。”
“嗯?”
“你别太累。”
林川笑了笑。
“现在还不到累的时候。”
林建国看他一眼。
他听不懂商场上的事。
可儿子走到今天,绝不是靠运气。
夜里十点。
林川刚回到书房,叶知秋电话打来。
“林总,上海核心豪宅市场有几套暗盘出来了。”
“说。”
“外滩历史建筑旁一套顶层复式,产权清晰,但卖方要快款。”
“陆家嘴一套江景大平层,楼层极好。”
“还有衡山路一栋小楼,位置隐蔽,适合长期持有。”
叶知秋停了一下。
“总价都不低。”
林川看向窗外。
院子里,父母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淡淡道:“上海的核心资产,能拿就拿。”
“把资料备好,明天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