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宣讲在长宁街道的枫林社区。
安非比和小赵提前半小时到,背着包,拎着设备箱。箱子里是那台借来的社区电脑,还有投影仪、手册、备用电源,沉甸甸的。
枫林社区是个老小区,楼龄至少三十年,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一片。活动室在一楼,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几个老人,正摇着扇子聊天。
社区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姓吴,扎着马尾,看见他们赶紧迎出来。
“安先生吧?我是小吴,昨天跟您联系的。”
“吴社工好。”安非比放下箱子,“设备放哪儿?”
“放前面桌子上就行。”小吴指了指,“电源在墙边,投影幕布已经拉下来了。”
安非比点头,和小赵一起把设备拿出来。
电脑开机,投影仪接上,调试。
一切正常。
“安先生,你们先准备,我去通知其他老人。”小吴说完出去了。
小赵检查了一遍线路,小声说:“安哥,这电脑比咱们那台强多了。”
“嗯。”
“要是街道那二十万能早点到,咱们也换一台。”
“会到的。”
安非比打开演示 PPT,最后过一遍内容。
窗外有小孩在跑,笑声清脆。远处有收废品的吆喝声,拖着长音。
一切都挺正常。
直到小吴慌慌张张跑回来。
“安先生!”她脸色发白,“出……出事了!”
安非比抬头:“怎么了?”
“你们的车……车玻璃被砸了!”
安非比一愣。
他们没开车,打车来的。
“什么车?”
“就停在楼下那辆银色面包车,是不是你们的?”
安非比心里一沉,放下电脑就往外跑。
小赵紧跟在后。
楼下确实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后窗玻璃碎了一地,像撒了一地钻石。车门开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
但这不是他们的车。
安非比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突然想起什么。
“设备箱!”他喊了一声,拔腿就往回跑。
冲进活动室,刚才放设备箱的桌子底下,空了。
箱子不见了。
“箱子呢?”小赵也慌了,“我明明放这儿的!”
小吴跟进来,也傻眼了:“刚才……刚才还在这儿啊!”
安非比脑子嗡嗡响。
他强迫自己冷静,扫视活动室。
窗户开着,外面是小区绿化带,灌木丛被踩倒了一片。
“从窗户走的。”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泥地上有几个脚印,很深,像是两个人。
“报警。”他说。
“我……我这就打 110!”小吴手抖着掏手机。
小赵蹲在地上,眼睛红了:“安哥,电脑没了,投影仪也没了……还有咱们印的手册……”
安非比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问坐在第一排的一个老太太:“阿姨,您刚才看见有人进来拿箱子吗?”
老太太想了想:“好像有……两个男的,戴着帽子,进来转了一圈,拎着个箱子就走了。我以为也是你们的人。”
“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帽子压得低。”老太太说,“个子挺高,一个穿黑 T恤,一个穿灰 T恤。”
安非比心里有数了。
警察十分钟后到,来了两个民警,一个年纪大点,一个年轻。
问情况,拍照,调监控。
社区监控装在楼道口,角度正好拍到活动室窗户。
视频调出来,画面不太清楚,但能看见两个男人翻窗进去,半分钟后拎着箱子翻出来,快步离开。
其中一个男人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虽然戴着帽子,但安非比一眼就认出来了。
王大虎的专职司机,姓孙,他见过几次。有一次王大虎喝多了,就是这司机来接的,当时还跟安非比点了下头。
“认识?”老民警问。
“认识。”安非比说,“是我前公司的司机。”
“前公司?”
“嗯,我被裁了,现在创业。前领导……有点过节。”
老民警点点头,没多问:“行,我们立案。有消息通知你。”
警察走了。
小吴急得快哭了:“安先生,对不起,是我们没看好……”
“不怪你。”安非比说,“他们是冲我来的。”
“那……那今天的宣讲还做吗?”
安非比看了眼活动室里的老人。
都眼巴巴看着他。
“做。”他说。
“可是设备……”
“用手机。”安非比掏出自己的手机,“投影到幕布上,字小点,但能看清。”
“行!我去找转接线!”
小吴跑出去找线。
小赵拉着安非比到一边,压低声音:“安哥,是王大虎干的吧?”
“除了他还有谁。”
“操,这孙子太阴了!”
“他知道咱们靠宣讲攒口碑,就砸咱们设备。”安非比冷笑,“想断了咱们的路。”
“那怎么办?报警有用吗?”
“有用,但慢。”安非比说,“等警察找到人,找到证据,咱们早饿死了。”
“那……”
“先做宣讲。”安非比说,“设备没了,人还在。口碑不能断。”
小吴找来转接线,接上手机和投影仪。
幕布上投出手机屏幕,字确实小,后排老人得眯着眼看。
但没人走。
安非比站在前面,举着手机,开始讲。
讲 AI换脸诈骗的原理,讲怎么识别,讲他们做的软件。
讲到一半,有老人举手:“安先生,我听说你们设备被偷了?”
消息传得真快。
“是。”安非比承认,“但没关系,软件还在我脑子里,技术还在我们团队里。设备没了可以再买,但防骗的知识,得传下去。”
掌声响起来。
很热烈。
宣讲结束,装软件。
这次没电脑,只能用手机给老人装,更慢。
但老人们都耐心等着。
一个装完,下一个。
装到第三个,手机没电了。
小赵赶紧递上自己的。
继续装。
下午四点,宣讲结束。
登记了三十八户老人。
比预期少,但安非比已经很满意。
收拾东西,小吴送他们到门口。
“安先生,”她递过来一个信封,“这是我们社区一点心意,五千块钱,不多,你们先拿着,买台新电脑。”
安非比愣住:“这……”
“您别推辞。”小吴说,“你们是来帮我们的,设备在我们这儿丢的,我们该负责。”
“不是你们的责任。”
“是我们的责任。”小吴坚持,“监控没装全,安保没到位。这钱您一定得收下,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安非比看着她。
小姑娘眼圈还红着,但眼神很坚定。
他接过信封。
“谢谢。”
“该我们谢您。”小吴鞠躬,“安先生,你们一定要坚持下去。”
回办公室的路上,小赵一直没说话。
快到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安哥,王大虎会不会还有后手?”
“会。”
“那咱们……”
“见招拆招。”安非比说,“他砸设备,咱们就用手。他断咱们路,咱们就绕路走。只要咱们做的这事,老百姓需要,他就拦不住。”
小赵点头。
回到办公室,老周他们刚回来。
听说设备被砸,老周差点跳起来。
“我%他祖宗!报警!必须报警!”
“报了。”安非比把信封放桌上,“社区赔了五千。”
“五千够买啥?”老周骂骂咧咧,“那台电脑二手也得七八千!”
“够买台二手的了。”安非比说,“王磊,你下午去趟电脑城,挑一台。”
“行。”
“小陈,”安非比转向她,“你联系一下之前那家打印店,再印一千份手册,加急。”
“好。”
“小李,你和小赵继续优化算法,识别率不能掉。”
“明白。”
分工完,安非比坐下,打开手机。
屏幕上是那个司机的脸,虽然模糊,但能看清。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王大虎的号码。
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通了。
“喂?”王大虎声音带着笑意,“非比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安非比没绕弯子:“我设备被偷了。”
“哦?还有这事?”王大虎故作惊讶,“什么设备?值钱吗?”
“电脑,投影仪,硬盘里有我们全部的研究数据。”
“那损失不小啊。”王大虎叹气,“报警了吗?”
“报了。”
“那就好,相信警察。”王大虎顿了顿,“不过非比啊,我劝你一句,创业有风险,东西得看好。你看你,连个设备都守不住,还创什么业?”
安非比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王大虎,”他说,“你知道我硬盘里有什么吗?”
“什么?”
“有你这几年偷卖公司用户数据的证据。”安非比瞎编的,但他赌王大虎心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王大虎笑了:“非比,你吓唬谁呢?”
“是不是吓唬,你心里清楚。”安非比说,“硬盘我备份了,云盘里也有。你今天砸我设备,明天我就把证据交上去。”
“你——”
“还有,”安非比打断他,“你司机孙师傅,监控拍得很清楚。警察已经立案了,盗窃商业机密,金额超过十万,够判几年了。”
王大虎不说话了。
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安非比,”他声音冷下来,“你想怎么样?”
“把设备还回来,硬盘不能少。”安非比说,“少一个文件,我就交一份证据。”
“你威胁我?”
“对。”安非比说,“就威胁你了。”
电话那头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然后挂了。
忙音。
安非比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
“安哥,”老周凑过来,“你真备份了?”
“没有。”安非比说,“赌一把。”
“我操,你胆子也太大了!”
“不然怎么办?”安非比看着他,“等他继续砸?咱们有多少设备够他砸?”
老周不说话了。
晚上八点,王磊从电脑城回来,买了台二手笔记本,花了四千八。
“配置还行,能跑咱们的算法。”他说。
安非比试了试,确实比之前那台强。
九点,小陈回来了,手册印好了,一千份,沉甸甸两箱。
十点,小李和小赵汇报,识别率稳在 99.5%,没掉。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但安非比知道,王大虎不会罢休。
这只是开始。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那辆尾号 668的黑色轿车,又出现了。
缓缓驶过,像幽灵。
安非比盯着它,直到它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身。
“明天宣讲照常。”他说。
“设备……”
“用新的。”安非比拍了拍那台二手笔记本,“他砸一台,咱们买一台。砸十台,买十台。看谁耗得过谁。”
老周笑了:“安哥,硬气。”
“不是硬气。”安非比说,“是没退路。”
他坐回电脑前,继续敲代码。
键盘声响起。
像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