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场戏的场地在村内。
美术组在树根旁摆了几块石头当坐凳,地面撒了一层草木灰,配合之前妖兽袭村后的狼藉感。
演村长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演员,姓何,在横店混了快二十年,专演各种族长、村长、长老。
何老师换了一身被烟熏黑的粗布长袍,拿着着拐杖,健步如飞的过来站位。
他抬眼看了林辰一下。
目光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打量了两秒,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场务把分镜递过来,何老师翻了一遍,林辰也翻了一遍。
这场戏的结构不复杂。
白衡进村,看完废墟,被村长拦住,村长请求他留下来保护村子,白衡拒绝,转身要走。
村长跪下,白衡停步,说出那句台词,然后拔剑,往妖兽来的方向走。
四个镜头,七句台词,白衡的有四句,何老师三句。
场务调好了灯光和机位,摄影师架稳镜头,群演们撤到镜头范围外,现场只剩林辰和何老师两个人。
“九天剑歌第二十六场,白衡与村长,第一条!”
“ACtiOn!”
何老师一拐一拐地从槐树后面出来,拐杖拄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闷响。
“少侠!留步!”
白衡停下来,是因为这声少侠喊得太恳切,恳切到刺耳,侧了半个身子,露出四分之三的侧脸。
何老师拄着拐,站在三米外,眼眶通红,嘴唇在抖。
“求求少侠...留下来....妖兽还会再来的...村子里全是老弱妇孺...”
台词本上写的是“恳请少侠留下相助”。
何老师改了,改的更有烟火气,更像一个真正站在残垣断壁里的老人会说出来的话。
林辰没有被打乱,目光从何老师的脸上移到他身后那片废墟,残留着烧焦气味的空气穿过鼻腔。
“与我无关。”
林辰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得讨论的事。
何老师的拐杖往前撑了一步。
“少侠身为修行之人。”
“我只是外门弟子,路过此地。”
白衡不是在拒绝,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自己不够格,贸然行动有性命之忧。
何老师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膝盖砸在碎石地面上。
这一跪是真跪,五十几岁,没有任何缓冲,膝盖骨撞击碎石的声音传了出去。
林辰听见了,后背僵了一瞬。
十九岁的猎户之子,六岁被带上山,十三年没有回过这种地方,但跪在他面前的这个老人,和幻想中送他上山时跪在青云派长老面前的父亲重叠。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卑微。
林辰面朝何老师,面朝那个跪着的老人,面朝身后那片他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废墟。
安静了两秒。
这两秒,监视器后面的王导没有喊卡。
然后林辰开口了。
“我不是来救你们的。”
语气极淡。
没有英雄感,没有慈悲,没有豪情。
只是在说一件事。
“我只是路过。”
停了一拍。
“恰好还没学会见死不救。”
最后五个字,声音比前面更轻了一点。
恰好,还没学会。
不是不想冷漠,是还做不到。
不是选择善良,是还没来得及把善良丢掉。
林辰右手搭上剑柄,转身,朝村外走,步子不快,靴底踩在碎瓦上,一步,两步,三步。背影消失在残垣转角处。
片场安静了三秒。
没人动,没人说话。
何老师还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碎石,脸上的表情从戏里慢慢退出来,但眼睛还盯着林辰消失的方向。
“卡。”
王导的声音响了。
全场依然安静,等着他的判断。
王导没有立刻说话,低头看了两遍回放。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说了两个字。
“留用。”
留用。
不用重拍,直接进终剪。
李副导在旁边听到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没吭声。
何老师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过来递给林辰一瓶水。
“小子,你叫什么?”
“林辰。”
何老师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刚才那句台词,跟剧本写的不太一样。”
林辰看了他一眼:“哪里不一样?”
“剧本写的是一个路过的高手说的话。”何老师把水瓶盖拧上,“你说的是一个路过的孩子说的话。”
他没再解释,拄着拐走了。
---
收工时间比预期早了一个小时。
赵阳兴奋得像打了鸡血,叽叽喳喳地回顾林辰白天的高光时刻。
林辰只管敷衍点头,心里早就长满了草。
青云剑诀·吐纳篇。
要不是有点定力,白天还拍勾八戏,早就跑路尝试了。
回到出租屋,强忍着好奇激动,吃饭聊天打屁,终于熬到了睡觉时间。
赵阳洗完澡倒头就睡,生物钟精确得像定了闹钟。
林辰拎了条毛巾上了天台。
说是天台,其实就是楼顶一块没有围栏的水泥平地,三面堆着杂物,一面对着远处黑沉沉的山。
横店六月的夜风带着热气,但比屋里强。
他找了块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
闭眼。
系统烙印在脑海里的法门自动展开,字字生辉。
林辰调整呼吸,缓缓吸气。
第一次。
鼻腔进气,胸腔扩张,空气到了肺里,热的,带着水泥和铁锈味的空气。
呼出来。
什么也没发生。
果然是假的。
第二次,调整角度,吸得更深更慢。
还是什么都没有。
第三次,第四次。
林辰的眉头微微皱起来,每一个节拍都严格按照脑海中的法门执行,但身体毫无反应。
第五次。
第六次。
风从楼顶吹过来,热得像吹风机。
假的?
不可能!系统面板上的属性加成可是实打实的,没道理功法是水货。
第七次。
林辰不再去琢磨什么纳天地清气这种玄乎的词,卸下所有刻意,回归最本能的呼吸。
自然地,放空,顺其自然。
就在这时。
极其微弱的凉意,顺着鼻腔悄然钻入!
不是进肺!那丝凉意偏离了正常的生理气道,顺着一条人类解剖学上根本不存在的线路,一路往下坠。
穿喉管,过胸腔,最后稳稳扎进腹部深处的一个虚无锚点。
丹田!
第八次呼吸。
凉意骤增,化作一缕有实质的暗流!
林辰睁开眼,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小腹。
起风了。
月光洒在廉价的铁皮棚顶上,远方依然是剧组通宵打光的俗世红尘。但
在这个破败的十平米天台上,齿轮已经悄然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万般苦,众生渡..”林辰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住擂鼓般的心跳。
冷静!遇事不要慌!不就是修个仙吗,慌个勾八!
反复给自己洗完脑,他重新闭上双眼,双手自然搭上膝盖。
第九次呼吸,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