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府密室,烛火幽明,窗棂尽掩。
王世充端坐主位,段达、王辩、王仁则、郭士衡分列两侧。
他目光扫过四人,缓缓开口。
“此番周国公南巡督办迎驾,遍查江都宫、码头、粮仓,诸事巨细无遗。唯独粮账破绽百出,他却视而不见,轻轻放过。诸位如何看?”
王仁则当即抱拳:“叔父!依侄儿之见,那李琚不过朝堂新贵,看似清正,实则软弱!账目漏洞分明,他却不敢追责,分明是怕得罪我江都势力!”
段达轻轻摇头,抚着胡须,不疾不徐:
“若他真是软弱,大可秉公办事,据实上奏,借朝廷律法压制我方。”
“他身为钦差,代天巡查,手握督查之权,何须畏缩?此人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圣眷正浓,绝非庸碌之辈。”
“他当众不拆穿,私下不追责——不是看不破,是刻意不破。”
郭士衡连连点头,附和道:
“段公所言极是。下官核查近日动向,周国公自入江都以来,行事有度,收放自如。”
“宴会上温言相待,查账时处处容情,以下官之见,他这是有意示好。”
王辩眉头微蹙,沉声问道:“可他何故如此?我等效命江都,手握地方兵权,与他素无交情。他何苦偏袒至此?难道就因一名美姬?”
王世充淡淡一笑,抬手止住众人议论。
“美姬?那是皮。美姬不过是个引子,根源在于——你与我,与他,本就是天然互补,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李琚是什么人?陛下新近破格提拔的朝堂新贵,身居国公高位,风头无两。”
“可他毕竟根基太浅,骤然登高,无地方兵权呼应。他在朝堂有名望、有圣眷,唯独缺地方羽翼。”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而我镇守江都,手握江淮水陆重兵,麾下将士听命,地方防务尽在掌握。”
“然朝堂之上,毫无根基。一旦有人进谗言,构陷我拥兵自重、私吞钱粮,陛下一念之间,便可拆解调离。”
郭士衡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主公缺的是朝中靠山,周国公缺的是地方羽翼。正是一拍即合!”
“正是此理。”
王世充沉声颔首,
“他明知我账上有猫腻,明知我暗中蓄养私兵、挪用公帑,却故意不点破。这不是纵容,是交易。”
“他容我钱粮自支、容我私兵自保,是给我情面、给我后路——换我江都为他造势、为他站台。”
段达捋着胡须,缓缓点头:“所以,从宴会温和相交,到查账刻意遮掩,皆是他有意为之。看似温润谦和,实则步步为营,皆是拉拢我等的手段。”
“没错。”王世充眼中精光一闪,“他在演,我亦在演。”
王仁则此刻才彻底醒悟,收敛了方才的轻视:“此人看似温和,心思竟这般深沉?”
王世充冷笑一声:
“能在短时间内扶摇直上、得陛下全然信任之人,怎会是真的温润无害?他处处留手,事事留情,本质就是借力打力、强强结盟。”
“他需要我这江都重兵,稳固朝堂地位,填补根基不足;我需要他这朝中权势,庇护江淮基业,洗白钱粮私兵之过。我与他的结盟,是双赢,是两全。”
屋内众人闻言,尽皆颔首,再无异议。
段达郑重拱手:“既看透棋局,往后我等须拿捏分寸。面上恭顺尽职,暗中稳固兵权钱粮,与周国公保持默契——互不拆台,互不深究。”
郭士衡补充道:“只要双方利益一致,这层心照不宣的同盟,便是最稳固的靠山。”
王世充缓缓抬眼:“朝堂有他撑势,地方有我镇守。各司其职,静待天时。”
驿馆。
天刚破晓,晨曦微透窗棂,浅浅金辉洒落在床榻上,驱散了沉沉夜色。
李琚缓缓睁开眼,吴绛仙正静静看着他,发髻微松,素面素颜,脸上病态苍白褪去大半,只剩浅浅温润底色。
眼眸澄澈如水,盛满温柔缱绻。
“怎么起得这般早?不多睡会儿?”
吴绛仙轻轻一笑:“昨夜听国公闲话入眠,睡得安稳,故而醒得早。”
李琚抬掌,指尖轻轻覆上她的额头,又探了探她的腕间温度,仔细确认一番,心里的担忧彻底散去。
“今日身子可好些?还觉乏力畏寒吗?”
“好多了。”吴绛仙轻轻摇头,眉眼弯弯,“得国公相守照料,妾身早已好了大半。”
她望着他温润俊朗的眉眼,心头缱绻翻涌。
她微微撑起身,轻轻伏爬到李琚身上,双膝落于榻上,俯身落在他胸膛上。
发丝垂落,软软拂过李琚脸颊,带着淡淡的清雅香气。
李琚心中一怔,随即抬手,稳稳托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
吴绛仙垂眸看着他,呼吸轻轻落在他颊边,声音细若蚊蚋:“国公……”
只这一声轻唤,便道尽所有温柔。
她缓缓俯身,轻轻贴上他的唇。
初时极轻极软,带着晨起的清甜,小心翼翼、温柔缱绻。
李琚心口一软,反手扣住她的腰,顺势回应。
晨光漫入窗内,铺满一榻温柔。
床榻咯吱咯吱作响,伴随着女子的莺莺燕燕。
气息交融,如胶似漆,缠绵悱恻。
昨日阴诡风波、人心险恶,尽数被此刻的温情冲淡。
一炮绵长,温柔入骨。
良久,二人才缓缓分开。
吴绛仙额角轻轻抵着他的额头,眉眼含润,面色浅浅泛红。
李琚抬手,细细抚过她鬓边发丝,低声叹道:“傻姑娘。”
“今日尚有最后一处公务待办,城南龙舟码头的御用舟船需核验清点。这是最后一桩差事,核查完毕,便再无琐事缠身,好好回来陪你静养。”
吴绛仙闻言,眸光微微一亮,眉眼灵动:“龙舟?便是为陛下南巡预备的御用画舟吗?”
“正是。”李琚颔首。
吴绛仙眼底泛起浅浅好奇:“国公,妾身可否随您一同前往?妾身久居驿馆,早已闷得慌了,也想一睹龙舟的模样。”
李琚闻言,眼中掠过几分顾虑:“你身子初愈,寒毒方才散尽,根基尚虚。码头临江风大,晨间露重,恐你再染风寒,旧疾反复。好好留在驿馆歇息,我去去便回,不会太久。”
吴绛仙心头一软,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国公放心,妾身真的无碍了。”
她仰起小脸,眼神澄澈又坚定,
“昨日是寒毒淤积、气血紊乱,今日药力散尽,气血已然平顺,浑身也有力气了。”
“妾身不闹不跑,只安安静静随在国公身侧,看一眼龙舟便回,绝不累到自己。”
她眼底满是期待,一副恳切的模样,让人不忍拒绝。
李琚看着她气色红润、神采舒展的模样,知晓她所言非虚,身子确实大好,再无昨日孱弱之态。
心底的顾虑渐渐散去。
他无奈失笑,抬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你啊,原来也会这般执拗。罢了,既然身子无碍,便随我一同前去。”
话音落下,吴绛仙瞬间眉眼弯弯,唇角扬起明媚笑意。
“多谢国公!”
“无需谢我。”李琚抚过她的发顶,“只是到了码头切记安分,不可久立迎风,不可随意走动。”
“妾身记下了。”
晨光正好,风清日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