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击退徐盛之后,转眼过了七八天。
正月下旬的武陵城,天气已渐渐转暖,连日的阴云散去,久违的日光洒落在城墙上,照得人浑身暖和。
护城河里的薄冰已经完全融化,河水泛着青黑色的光泽,缓缓流淌。
北城门外,数骑快马裹挟着烟尘疾驰而来。
马蹄踏碎了路面上残存的冰渣,溅起泥水,为首一骑高高举起右臂,朝城头大喊。
“开城门,有紧急军情!”
城墙上正在巡视的校尉寇登闻声望去,眯眼辨认了片刻,认出为首之人正是刘封麾下的王牌斥候岳川,当即沉声下令。
“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沉重的包铁城门发出沉闷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推开。
岳川也不下马,扬鞭催骑,马蹄在青石街道上踏出急促的脆响,直奔平东将军府而去。
将军府议事厅内,气候温暖宜人。
刘封穿着一件宽松的玄色常服,正盘腿坐在案榻上,目光紧紧盯着铺开的荆南舆图。
婢子采莲与碧荷侍立在侧。
两人换上了轻薄的春衫,正细致地将黄澄澄的蜜橘剥皮,再一瓣瓣送入刘封口中。
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发,刘封惬意地眯起眼睛,享受这酸甜可口的滋味。
刘封现在想来,把这两个美婢带到荆南,实在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白日里红袖添香,夜间暖床解乏,让这枯燥凶险的军旅生涯多了几分温柔乡的滋味。
不过,温香软玉虽好,却终究只是婢女。
刘封咽下橘肉,眉头微微蹙起。
自己这具身体已经年近三旬,至今尚未娶妻纳妾。
在这个讲究宗族传承的年代,若想成就一番霸业,连个子嗣都没有,麾下文武如何能安心效死?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关羽的女儿关银屏。
那丫头是将门虎女,若是能娶来做正妻,倒是一桩美事。
只是不知道赵累去江陵谈判的结果如何了?
关羽的家眷是否已经平安脱险?
“孙权这碧眼儿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刘封暗自思忖,“我在武陵杀了徐盛九千人马,连败他三阵,这厮若是恼羞成怒,拿那些无辜的妇孺开刀泄愤,那可就麻烦了……”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将军,斥候岳川求见!”亲兵在门外大声通报。
“让他进来。”
刘封坐直了身躯,挥手示意采莲和碧荷退下。
岳川大步迈入房中,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单膝跪地抱拳道:“禀将军,探得确切军情!孙权亲自统率大军,已经渡过长江,正沿驿道向武陵杀来,目前距离我城已不足两百里。”
刘封目光一凛:“孙权亲征?来了多少兵马?有哪些将领随行?”
岳川答道:“粗略估算,大约有四万兵马。军中除了孙权的大纛之外,还打着凌、周、糜、傅等旗号。”
“糜芳、傅士仁?”刘封冷哼一声,“这两个卖主求荣的逆贼,如今替孙权充当马前卒来了!”
孙权把他们带来,八成是让他们打头阵送死的。
刘封站起身来,负手在舆图前踱了两步,沉声说道:“孙权既然亲自来了,身边必然不止这点兵马,肯定还有后手。”
他拍了拍岳川的肩膀,沉声道:“你再出城,继续刺探吴军主力的行军路线,以及其他各路援兵。”
“另外,派人跟你兄弟岳泽联络,让他密切关注零陵方向的动静,看吕岱是要攻打零陵,还是分兵北上?凡有异动,随时回报!”
“喏!”
岳川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刘封在舆图前沉思了片刻,随即唤来门口的亲兵。
“速去把关兴、张苞、沙摩柯、樊太守、习珍五人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五人披挂整齐,齐聚堂中。
刘封端坐主位,目光扫视众人,沉声宣布:“刚刚接到斥候急报,孙权亲自率四万吴军来犯,距离武陵已不足两百里,大战就在眼前。”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瞬间凝重。
樊胄露出紧张之色,就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在他看来,孙权亲自来攻,绝非之前的徐盛、丁奉能够相比。
沙摩柯却不以为意,瓮声瓮气的骂道:“碧眼小儿亲自来了?这可真是太好了!老子正愁没仗打,等他到了城下,一骨朵砸碎他的脑袋!”
张苞亦是跃跃欲试:“那咱们就学张辽,打他一个落花流水!”
刘封摆了摆手,压住众人的议论,语气沉稳的做出部署。
“四万吴军只是已经探明的兵力,孙权肯定还有援兵,实际兵力估计不会低于五万。诸位回去之后立刻整饬城防,做好恶战准备。”
刘封走到舆图前,手指依次点过武陵城的四面城墙。
“关兴?”
关兴起身抱拳:“末将在!”
“你领两千人守卫东城墙,东面是护城河最窄,地势最缓的方向,吴军极有可能从这里主攻,你务必加固女墙,多备弓弩手,不可大意。”
“末将遵命!”关兴重重抱拳。
“张苞?”刘封目光扫向张苞。
张苞猛然站起,铠甲叶子哗啦作响。
“你领两千人守南城墙,南面靠着沅水,吴军水师必走这一面。
你沿河岸布设鹿角拒马,把码头上能用的船只全部拖进城内,一条都不能留给吴军!”
张苞拍着胸脯答应:“兄长放心,交给俺!”
“沙摩柯大王?”刘封望向沙摩柯,语气客气。
沙摩柯拎着骨朵站起来,咧嘴一笑:“请平东将军直管吩咐!”
“你领两千蛮兵守西城墙,西面地势高,不利于敌军攻城,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你让蛮兵在城墙上搭几个高架,居高临下射箭,今天就把视线范围内的树木全部砍掉,不给吴军留下遮挡的掩体。”
“遵命!”沙摩柯领命。
“习珍,北门就交给你了。”刘封说道。
习珍走出角落,抱拳听令:“末将在!”
“你领两千人守北城墙,北门是通往恩施的退路,万一城池守不住,全军就从北门撤退。
你在城门内侧加筑一道矮墙,既防敌军破门突入,必要时也便于掩护将士们撤退。”
习珍抱拳:“末将领命!”
刘封最后转向樊胄:“樊太守,征发民壮、筹措粮草、转运伤兵、安抚百姓,这些后勤之事就交给你来负责了。”
樊胄拱手道:“下官义不容辞。”
刘封手按剑柄,沉声说道:“剩下一千五百人由我亲自统率,作为机动,哪一面城墙吃紧,我便带人去哪一面墙增援。”
刘封条理分明地分派完毕,随即命人取来笔墨绢帛。
刘封提笔蘸墨,略作思索,便在绢帛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封书信。
写完之后,他将书信递给一旁的张苞:“威烈,你嗓门大,念给大家听听。”
张苞接过绢帛,放开嗓门大声读了起来。
“大汉平东将军刘封致吴侯孙仲谋:闻足下兴兵来犯,本将甚慰。
此前临沮、巫县、武陵三战,江东鼠辈皆如土鸡瓦犬,不堪一击。
足下若欲与本将一较高下,至少需带十万兵马前来,方能一决雌雄。若少于此数,不过是白送人头耳。”
“昔日,张文远八百破吴侯十万,威震逍遥津,成就赫赫威名。
足下今日纵提十万大军至此,本将亦当效仿张辽,打得尔等落花流水,将吴侯钉在耻辱柱上。
届时,足下‘孙十万’之美名,必将传颂海内,流芳百世。
吴侯若是不信,大可放马过来,本将在武陵城头,静候足下受死!”
张苞念完,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声叫好。
“将军这封信写得痛快,简直把孙权的脸皮扒下来踩在脚下蹂躏。
既然兄长要效仿张辽,小弟愿做副将,咱们出城突袭,再给他来个威震武陵城!”
刘封闻言,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威烈啊,你真当孙权是白痴小儿不成?”
张苞一脸不解:“不是兄长在书信里说要学那张文远吗?”
刘封止住笑声,耐心的解释:“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孙权在逍遥津吃过那么大的亏,这次亲征必定防备森严,斥候广布。我们若是出城野战,那就是东施效颦,正中吴军下怀。”
张苞挠了挠头:“那将军写这封信,只是为了骂他出气?”
“此乃激将之法,兼有疲兵之效。”
刘封目光深邃,踌躇满志:“孙权本就因连败三阵而恼羞成怒,看到这封信,必定火冒三丈。
他一发怒,吴军上下便会跟着紧张,一路上绷紧神经防备我们偷袭。
等他们战战兢兢地走到武陵城下时,早已是精神疲惫。
届时孙权盛怒之下,必会下令强攻城池,我们便可凭险据守,居高临下地重创吴军。”
樊胄与沙摩柯听罢,皆是恍然大悟。
“将军足智多谋,属下佩服!”沙摩柯竖起大拇指,瓮声瓮气地赞叹。
樊胄也拱手道:“将军此计,深谙兵法虚实之道,孙权必入彀中。”
一直沉思的关兴此时踏前一步,冷静的提议道:“兄长,孙权既然倾巢而出,秭归、夷陵必然空虚。
我们何不派人火速赶往白帝城,将吴军大举进攻武陵的消息告知赵云将军?
若赵老将军能率军出白帝城,顺江而下威胁秭归,必能牵制吴军兵力,为我武陵减轻压力。”
刘封赞赏的看了关兴一眼,点头道:“安国所言极是,此计可行。”
刘封当即唤来两名精干的斥候,将那封极尽嘲讽的书信交给其中一人,命他快马送往吴军大营。
又命另外一人带上求援信,快马加鞭,抄小路日夜兼程赶赴白帝城,向赵云求援。
部署完毕,众将各自奔赴城头,做好防御准备。
春光里的武陵城,四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墙上旌旗猎猎,刀枪林立,滚石擂木堆积如山。
整座城池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