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四,辰时末。
春风虽然渐暖,却吹不散武陵城头弥漫的肃杀之意。
刘封顶盔贯甲,按剑立于北门城楼之上。
极目远眺,只见北方地平线上烟尘滚滚,直冲云霄。
沉闷的马蹄声与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犹如闷雷般由远及近,连城墙脚下的青砖似乎都在隐隐震颤。
“吴狗来了!”
刘封目光微凝,沉声吐出四个字,“传令全军,登城备战!”
随着凄厉的号角划破长空,武陵城瞬间化作一头苏醒的猛兽,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弓弩上弦的嘎吱声不绝于耳。
关兴提着大刀,快步奔向东城墙;张苞拎着丈八蛇矛,大步流星赶往南门。
沙摩柯背负铁蒺藜骨朵,带着五溪蛮兵在西城墙上扯开嗓子吼起了蛮族战歌,声震四野。
习珍则拔出佩剑,厉声催促麾下的郡兵在北城墙就位。
考虑到习珍所部多为武陵本地的郡兵,缺乏战场经验,刘封索性亲自坐镇北门城楼。
半个时辰后,吴军的先头部队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放眼望去,城外原野上旌旗如林,刀枪映日。
赤色的吴军战袍连成一片,宛如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血色汪洋,正朝着武陵城蔓延而来。
面对浩浩荡荡的东吴大军,城头上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许多郡兵的手心直冒冷汗,连握着长矛的枪杆都在打滑。
“天啊……这吴狗怎么这么多?怕不是有十万人马?”
“密密麻麻的,看不到头……”
未战先怯,乃兵家大忌。
正在巡视城墙的校尉寇登听到这些窃窃私语,不由得浓眉倒竖,大步跨上前去,一巴掌拍在那年轻士兵的肩膀上,厉声断喝。
“怕个鸟?”
寇登的声音好似瓮鸣,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你们睁大眼睛看看清楚,站在你们面前的是谁?是平东将军刘公毅!”
“自打入了荆州,将军三战三捷,生擒孙桓、马忠,斩杀李异,击破徐盛,杀得两万吴狗片甲不留!”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城外连绵的吴军大阵,大声怒吼:
“我们现在是以逸待劳,凭险据守!”
“莫说城外只有这些吴狗,纵有百万,又有何惧?”
这番粗犷却极具煽动性的话语,犹如一剂强心针,瞬间刺破了城头上的惶恐。
寇登身后的数十名精兵默契的举起手中兵刃,振臂高呼:“大汉必胜!”
这吼声犹如星火燎原,迅速点燃了周围士卒的血性。
那些原本还在畏惧的郡兵们,想起刘封此前百战百胜的威名,眼中的惧意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
“大汉必胜!”
“平东将军必胜!”
“跟着将军杀吴狗!”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从北城墙蔓延开来,很快席卷了整座武陵城。
近万将士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竟将城外吴军的喧嚣声生生压了下去。
……
吴军大纛之下,孙权骑乘黑马登上一处高坡,观察城墙上的防御部署。
周泰、凌统带着千余重甲兵把孙权簇拥在中央,好似众星捧月。
远远看去,只见城墙上旌旗密布,刀枪林立,数不清的汉军旗帜随风飘扬,显然守军早就做好了准备。
“部署得倒是挺严密。”
孙权冷哼了一声,随即传下命令:“全军列阵,把城池给我围他个水泄不通!”
随着孙权一声令下,六万吴军迅速布阵,以中军为轴,左右两翼依次展开。
韩当率一万人围西面,丁奉率一万人围南面,徐盛率一万人围东面。
孙权把自己的大纛立在高地之上,由周泰率一万人护卫。
命糜芳与傅士仁率麾下一万兵马即刻发动进攻,由凌统率一万人接应。
不到半个时辰,武陵城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看到城墙上的汉军戒备森严,随军参谋的诸葛瑾提出了建议。
“吴侯,将士们长途跋涉而来,又彻夜枕戈待旦,精神不免疲乏。
依臣之见,不如先扎营休整一日,待明日养足了精神再行攻城,如此方可一鼓而下。”
孙权抚摸着胡须,不以为然。
“六万精锐围攻一座小城,何须等到明天?”
“孤要在天黑之前攻破城门,斩下刘封的首级!”
诸葛瑾还想再劝,但看到孙权那张杀气腾腾的面孔,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孙权派人把糜芳与傅士仁召唤到面前,命令二将即刻向武陵城发动进攻,试探守军的虚实。
两人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命令:“末将遵命!”
随后,两人怀揣着复杂的心情,一起上马下了高坡。
经过一番商议,糜芳与傅士仁各领五千人,由糜芳攻打南城门,傅士仁攻打东城门。
战鼓声很快擂响,吴军中响起震耳欲聋的杀声。
“杀啊!”
“冲啊!”
“拿下武陵城,生擒刘封!”
糜芳麾下的五千士卒扛着攻城云梯,推着攻城车,呐喊着朝南面城墙涌去。
这些士兵原本是南郡和公安的荆州守军,跟着糜芳和傅士仁投降东吴之后,便被打散重编,如今成了孙权手中最廉价的消耗品。
吴军刚刚逼近护城河,城头上便响起一声尖锐的号角。
“呜——”
紧接着,漫天的箭雨从城墙上倾泻而下。
密集的箭矢如同骤雨一般,带着令人心悸的破空声洒向吴军头顶。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首当其冲,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地有人中箭倒地。
“举盾、举盾!”糜芳在安全距离嘶声大吼。
木盾被举过头顶,箭矢砸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但盾阵中仍然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城头上的弩手居高临下,箭矢以极刁钻的角度从盾牌的缝隙间钻入,精准地收割着吴军的性命。
在阵亡了五百余人后,吴军终于把云梯架到了城墙上,头顶立刻有滚石、擂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西瓜大小的石头砸在头盔上,将铁皮砸出凹坑,有几个倒霉的士兵被擂木迎面扫中,连人带梯翻落城下,摔得骨断筋折。
东门方向,傅士仁的处境更加凶险。
关兴亲自坐镇东城墙,指挥一千弓弩手轮番齐射,其他人使用滚石、擂木杀伤敌军。
甚至还有无数滚烫的金汁从垛口泼洒而下,烫得攻城兵嚎叫连天,满地打滚。
攻城不到一个时辰,城墙根下已经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吴军尸体。
鲜血沿着城砖的缝隙向下淌,将护城河水染成了淡红。
南门城楼上,张苞手提丈八蛇矛,指挥将士奋力拒敌。
有一架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垛,十几个吴军士兵咆哮着攀附而上。
张苞一声暴喝,手中长矛刺出,矛刃扫过最顶端一个吴兵的脖颈,人头瞬间飞起,鲜血瞬间喷溅在城墙上,留下斑驳血渍。
张苞浑然不顾溅到了脸上的血渍,用手中长矛当做支撑,使出浑身解数,猛地将云梯推翻,梯子上的数名吴军顿时像下锅的饺子般跌落在地。
武陵城内外杀声震天,四面城墙的战况却截然不同。
由糜芳与傅士仁主攻的东、南两面城墙血肉横飞、尸横遍地,而西、北两侧的吴军却只是虚张声势、
很显然,江东诸将都在作壁上观,心照不宣的看着糜芳和傅士仁的部下去消耗城墙上的守军,他们最后再坐收渔翁之利。
一个时辰的猛攻下来,糜芳麾下的荆州兵在南门丢下了近两千具尸体,傅士仁在东门也折损了一千五百余人。
原本就士气低落的降卒,此刻更是萎靡到了极点。
辛苦赶制的云梯被滚木礌石砸坏了近半,笨重的攻城车也被城头泼下火油与火把引燃,化作一堆堆冒着黑烟的焦木。
糜芳灰头土脸的骑在马上,连日奔波加上方才的嘶喊,让他的嗓音变得沙哑低沉。
他转头环顾四周,身边的士卒皆是垂头丧气,满眼惊恐,甚至有人已经悄悄向后退缩。
这些兵马是他多年积攒的嫡系班底,是他投降东吴后立足的唯一本钱。
糜芳知道,若今日在这里拼光了,将来自己连做一条看门狗的资格都没有,光虞翻那个毒舌都能把自己的脊梁骨给戳断。
“鸣金,撤下去!”
糜芳一咬牙,硬着头皮下达了退兵的军令。
至于孙权会不会怪罪,他已经顾不上了。
南门这边的锣声一响,负责攻打东门的傅士仁也下令鸣金收兵,带着手下的残兵败将仓惶撤退。
城墙之上,刘封看着狼狈退去的敌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对付这种降将,杀人不如诛心!
他转头对左右的亲兵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将士们一起呐喊,替我好生谢过糜、傅两位将军。”
片刻之后,城头上的汉军纷纷扯着嗓门大呼,呐喊声响彻旷野。
“多谢糜将军、傅将军手下留情!”
“我等皆知二位将军身在吴营心在汉,今日故意白送人头,实乃被逼无奈!”
“待击退吴军,平东将军定会上奏汉中王,记二位将军大功一件!”
这诛心之言顺着风势,清晰地飘入吴军阵中。
正纵马回撤的糜芳与傅士仁闻言,只觉如坠冰窟,吓得面色惨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刘封小儿,好毒的离间计!”
糜芳咬牙切齿,心中却是慌乱如麻。
孙权本就生性多疑,这番话若是传回中军,他们二人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两人只能硬着头皮,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纵马朝着高坡上的中军大纛奔去,向孙权禀报攻城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