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把林晓峰那条消息搁下没回，华北直播的事需要时间考虑。眼下有另一件事排在前头。
韩启明一早发了消息：二期工地组件铺设过半，请李县长来看。
车子沿着光伏一期厂区边缘的砂石路往西走了十五分钟。拐过最后一道缓坡的时候，李铮从副驾驶的位置抬起头，手里转着笔的动作停住了。
眼前是一片蓝色的海。
光伏板一排接一排，密密麻麻铺向远处的戈壁尽头。已经安装完毕的区域，蓝色组件在日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整齐得让人产生某种工业的秩序感。再往前看，还没铺设组件的支架区露出银白色的金属骨架，施工队正在上面忙碌。
何大勇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他站在韩启明旁边，两人看着李铮的车停下来。
李铮下车，目光没从那片蓝色上收回来。
韩启明迎了两步，手里拿着一份进度表，纸页边角被风吹得翻起来。
“李县长，走近看。”韩启明侧身往工地方向让了一步。
三人往里走。脚下是压实的砂石便道，两侧的支架立柱排成行列延伸出去。工人们分散在不同的区段作业，有人在支架上紧固螺栓，有人在地面传递组件，叉车在通道里来回穿梭。
韩启明把进度表递过来，手指点在第三行数据上。
“桩基全部完成，百分之百。支架安装完成百分之六十五。组件铺设从上周开始大规模作业，目前完成百分之四十二。”
李铮接过进度表扫了一眼，翻到第二页看了工期节点。
“按这个速度，九月底能并网？”
韩启明的回答很干脆。“能。组件铺设是最快的环节，工人熟练以后一天能铺两百块板子。现在六个班组同时作业，日均铺设一千二。剩下的量，两个月内铺完没问题。”
李铮把进度表合上还给他，转头看向何大勇。
何大勇早就等着这一眼了。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的表格，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
“二期用工高峰期四百人。本地占百分之七十以上，柳河镇出了一百二十人，周边三个乡镇合起来又出了一百六十人。”
李铮的目光落在表格底部的汇总栏。
“工资发放呢？”
何大勇的手指点在最后一行数字上。“截止这个月底，累计发放工资一千零四十万。”
一千万。四百个工人，大半年时间，一千万工资撒在凉水县周边的几个乡镇里。这些钱会变成超市里的消费、孩子的学费、翻新的房顶。
李铮把表格还给何大勇，往前又走了几步。站在一个稍高的土坡上，整片工地的全貌尽收眼底。
韩启明跟了上来，站在他侧后方。
“韩总，清洗机器人什么情况了？”
韩启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周宏达上午刚确认过，我直接拨给您听。”
他按下免提，电话两声接通。
“韩总。”周宏达的嗓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车间里特有的低频嗡鸣。
“周总，李县长在旁边，你把到货时间再说一遍。”
周宏达的语速快了一拍。“首批二十台下周到货，直接部署在一期电站，跟你们现有的运维团队做交接培训。二期那边四十五台，我这边已经排好了生产计划，并网前一个月全部到位。”
李铮开口了。“到位之后调试要多久？”
“三天。”周宏达报得利索，“我们的机器出厂前全部做过四十八小时连续运行测试，到现场只需要做路径规划和传感器校准。三天足够。”
“行。”李铮看了韩启明一眼，韩启明把电话挂了。
三人往回走。李铮走在中间，手里的笔记本翻开了，笔尖悬在空白页上方。他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在纸面上写数字。
何大勇注意到李铮的步子放慢了，嘴唇微微动了两下。这个县长在心里算账。
走到车边上的时候，李铮站住了。他把笔记本摊在车前盖上，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了几行。
韩启明凑过来看了一眼。
“一期三十兆瓦，年发电收入一千七百五十万。储能系统年收入四百五十万。一期合计两千两百万。”李铮念出声来的时候，笔尖已经往下移了。
“二期七十兆瓦，并网后年发电收入四千九百万。储能配套年收入一千万。”
韩启明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他跟了十几年光伏项目，从来没有在一个县级项目上看到过这种规模的收入数字。
李铮把最后一行数字写完，笔尖在纸面上用力点了一下。
“一期加二期，光伏总年收入八千一百万。”
何大勇的喉结动了一下。八千一百万。凉水县去年全年财政收入才刚过两个亿。光伏一项就占了将近四成。
韩启明站在旁边，两手抱在胸前，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到远处那片蓝色的光伏阵列上。他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几年，经手的项目加起来超过两个吉瓦。但从来没有哪一个项目让他产生过这种感觉。
这个感觉是：自己修的电站不只在发电，还在养活一个县。
李铮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口袋，转过身面对韩启明。他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但没有拉开。
“韩总，九月底并网之后，我有个想法。”
韩启明把抱着的手松开，身子微前倾了两公分。
“我想办一场发布会。”李铮的目光从韩启明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把光伏加储能加清洗加牧场加生态修复，全套模式打包对外展示一次。你觉得能不能吸引其他地方政府和企业来考察？”
韩启明想都没想，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必须能。”他的手往西北方向虚指了一下，“西北至少二十个县在盯着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