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影站在路灯和阴影的交界处,冲锋衣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的轮廓。嘴角那道弧线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不太真实,像是一张被画上去的笑脸。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门槛上,让月光把我的影子笔直地投在房间内部的地板上,与房间内灯光投射出的家具影子相交叠。
“顾教授让我带句话给您。”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和的、像在跟老朋友寒暄的语气,但那种温和里藏着一层微妙的不对劲——像是有人用砂纸把木头的棱角打磨光滑了,但木头本身还是那块木头,质地没有变,只是手感变了。
我没有接话,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路灯的光线刚好能照到他前胸的位置停下来。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颈部,领口处露出一截深蓝色的毛衣领子,边缘有些起毛球。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看不出任何敌意或者戒备。
“‘实验已经进入了第三阶段。’”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我的反应。我没有给。
“‘沈先生的表现超出了预期。作为奖励——下一件作品,会与沈先生有关。’”
我的手指在门框边缘停住了。
我没有表现出任何外部的反应,没有皱眉,没有握拳,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刻意改变。但我的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与沈先生有关”——这句话有两种可能的指向。
一是指向我父亲。二是指向我身边的人。
顾北辰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他不需要威胁我本人,他只需要让我知道他有能力触及我在意的人。而我现在能确定的是,他选中的人,通常都会变成马蹄莲案中的死者。
“话带完了,”那个人影说,语气依然温和,“沈先生还有什么需要我转达的吗?”
“有。”
那个人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替我谢谢顾教授。”我说,“他的问候我收到了。另外,帮我转告他一句——实验如果设计得太完美,就失去了实验的意义。真正的变量,永远不可能被提前计算。”
那个人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被意外逗到之后的自然反应。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后退两步,退回路灯的边缘,再退两步,整个人就完全融入了废弃厂区的阴影中。
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彻底消失。
我站在门口,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立刻退回房间。凌晨的风从空地的方向吹过来,带走了冲锋衣男子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把厂区的铁锈味重新填满了这片空间。
我关上门,转过身。
老赵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站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里,手里多了半截燃着的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室内明灭不定。
“你听到了?”我说。
老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成一片灰蓝色的薄雾,然后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听到了。”
“你觉得他说的‘与沈先生有关’是什么意思?”
老赵把那半截烟在墙面上按灭,烟头在灰白的墙皮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焦痕。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那道焦痕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他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疲惫:
“你父亲还在监狱里。”
“我父亲越狱了。”
“那你觉得——”老赵把按灭的烟头扔进脚边一个空罐头盒里,发出一声干燥的金属碰撞声,“他说的‘有关’,真的是指你父亲吗?”
房间里的温度好像突然低了两度。
我站在原地,一股凉意从脊背慢慢爬上来,像有一条冰凉的水流沿着脊椎缓慢地向上移动,经过每一节椎骨,在颈椎的位置停住了。
我身边的人。
林峰?苏晚晴?叶知秋?
钱国平已经死了,乔羽已经死了。这个名单上还活着的,每一个都是顾北辰潜在的目标。而顾北辰选择了用这种方式通知我——“下一件作品,会与沈先生有关”——他不是在预告一个无法阻止的悲剧,他是在催我加快脚步。
让我在焦虑中犯错。
让我在保护身边的人时,暴露自己的弱点。
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扣,金属表面已经被我握得温热。我把它举到灯光下,重新端详那行刻字——“当心那个请你当顾问的人”。
林峰的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然后是顾北辰的声音:实验已经进入了第三阶段。
然后是我自己的声音,在乔羽视频播完之后的那一刻,在心里说出的那句话:钥匙本身才是锁。
我把钥匙扣收回口袋里,抬起头,看向老赵。
“我需要用一下你的电话。”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从床垫下面摸出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翻开盖子,按下了一串我从不敢存进通讯录里的号码。那个号码我只打过一次,还是三年前打的,当时没有接通,我没有再打。
但这一次,在第三声嘟之后——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没有声音。但我能听到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电话那头的人正拿着手机,等着我开口。
我没有说“喂”,没有确认对方是谁。
我只说了一句话。
“我是沈逸。”
“我知道你知道我是谁。我只问一个问题——”
“那个在钥匙扣上刻字的人,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声音,沙哑而苍老,像是金属片被折叠时发出的那种干燥的声响。
那个声音说: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