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集灯火浅照,陈晋东吓得险些三魂不附,七魄离体。
这不是郑朱曦那个师弟吗?
他不是在房中打坐调息,以至於自己只能入梦郑朱曦吗?
他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客栈,来到这夜集面摊,坐於自己对面?
丁松言微微一笑道:
「果然是你。」
陈晋东表情略有变化,带些马耳形状的眼眸恰如其分地流露出疑惑之意:
「这位朋友,此言何解?」
「你这人挺邪性的。」丁松言也不解释,只是感慨。
陈晋东微皱眉头:
「我不太明白你想讲什麽,莫非在你眼中,夜里到集市吃碗汤面就算邪性之事?」
「兄台涵养真好。」丁松言笑眯眯道歉,「是我口不择言了。」
「那要不要来碗面条?汤鲜面弹,食入肚中,浑身舒畅。」陈晋东笑了起来。
丁松言收敛住笑容,看着这黄粱宗的天之骄子,若有所思地说道:
「若做坏事不会留下痕迹,除非被当场逮住,那作为一个人,是不是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做坏事?」
「此言差矣。」陈晋东义正辞严地说道,「君子慎独,他人易欺,自我难骗,既然要走武道这条路,那还是问心无愧比较好。」
「这麽说来,陈少侠一向问心无愧?」丁松言眼眸带上了几分笑意。
陈晋东自傲点头:
「自是如此。」
他转而笑道:
「你是郑女侠的师弟吧,敢问高姓大名?」
丁松言站起身来,将提着寒影剑的手负於身後,摇头笑道:
「你不配知。」
陈晋东的笑容瞬间凝固,丁松言则施施然往巷外走去,拐回客栈。
等到丁松言的背影消失在眼中,陈晋东的表情迅速变得阴沉。
…………
回到客栈,丁松言敲响了师姐的房门。
「请进。」郑朱曦嗓音清越地说道。
她已套上青绿色的棉布衣裙,不再是一袭白色中衣。
「师弟,你这是去了哪?」郑朱曦疑惑问道。
她听脚步声是从客栈大堂上来的。
丁松言将寒影剑搁於桌上,坐了下来,笑着说道:
「刚循着梦境联系,找到了陈晋东,陪他坐了会儿,他就在後面巷子口的面摊处。
「可惜,师姐你心志坚定,烛心通明,醒得过於快,我还没抓到陈晋东的尾巴,他就结束了这件事情,未留下痕迹,只能暂时放过他。
「刚才若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强行动手,就相当於我们宵明宗和黄粱宗不死不休。」
「真是他啊。」郑朱曦并不意外。
上午从县衙返回客栈的途中,丁松言就悄悄给她讲,夜里想入她的梦,以蹲守陈晋东。
「这人仗着梦境不留痕迹,自身又是黄粱宗希望,真是有些肆意妄为。」丁松言摇头说道,「他心性相当不错,城府极深,我刚诈了他两次,他都装傻充愣,不急不躁,未露半点破绽,嗬嗬,问心无愧好啊,只要喜恶弃善,那就真的不会有一点愧疚。」
郑朱曦很守规矩,「嗯」了一声:
「等到天明,将这事告知锺县尉,有的武功是有办法分辨善恶、戳穿谎言的,修炼类似武功的人,朝廷有招揽不少,半数在军中,半数在刑部和武禁司。」
「暂时只能这样。」丁松言正色说道,「等陈晋东踏入法境,成了宗师,师姐你更得谨慎,他这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到时你我若还在奇松府,他必然会入梦报复,嗯,对我来说,算是好事,正好全了我想和黄粱宗法境高手切磋的心愿。」
在此之前,丁松言和郑朱曦其实都未想到该怎麽让黄粱宗的宗师和丁松言切磋。
要知道,丁松言顶多展现出大衍境初期的境界,若直接提出和法境宗师切磋,必然会笑掉别人大牙,不可能成功,而他如果从黄粱宗弟子开始挑战,一直向上越阶,直至宗师,那岂不是暴露自身秘密了?
丁松言时不时会产生「要不等哪位黄粱宗法境高手落单,自己脸一蒙,衣服一换,假做突袭,实则切磋」的想法。
而陈晋东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这点是从他今晚就来入梦郑朱曦推断出来的,当真仇不过夜。
郑朱曦郑重点头,表示自己已然记住。
转瞬之後,她兴致勃勃地问道:
「师弟,你刚是怎麽找到陈晋东的?」
「我暂时不确定陈晋东是否能一次入梦两人,只好自己不睡,假装在调息打坐,反正师姐你光芒万丈,陈晋东想报复的主要是你,落了我这个小喽罗也不会太在意。」丁松言用开玩笑的方式说道。
郑朱曦无奈地横了师弟一眼,未说什麽。
丁松言继续道:
「然後,我用天心印记将心神一分为二,一半入梦师姐你,看陈晋东是否会来,并防备意外,一半掌控自己的身体,等陈晋东入了你的梦,就顺着精神层面的联系,一步步找过去。」
天心印记属於外来之物,相当於一件可以利用的东西,故而丁松言衍化出「大梦三千载」时,也能动用天心印记,两者并不冲突,这就像陈晋东被种了天心印记一样。
郑朱曦回想片刻,眼眸微动道:
「我梦中的你是你扮演的?」
「嗯。」丁松言没有否认,「师姐,看来你对『魔君』之事心有恐惧啊,陈晋东营造的噩梦里,你自身衍化出来的梦魇竟然是覃观蝉。」
他当时一直在旁观,若师姐无力挣脱噩梦,有可能在梦中死亡或失常,就会及时出手唤醒。
这就是他所言的防备意外。
郑朱曦也清楚这点,感激地看了师弟一眼,叹息着说道:
「毕竟『魔君』还是毁灭宵明宗的罪魁祸首之一,实力又强大到我们目前无法匹敌。」
坦诚相告後,郑朱曦回味了几息道:
「师弟,我觉得做了这场噩梦後,我心性又有成长,更加明白自身的选择,虽然依旧担忧『魔君』之事,但不会那麽恐惧和害怕了。」
「这麽看来,『大梦三千载』可以辅助武者锤链心性,但得循序渐进,不能过火,这个度非常难把握,师姐你是本身就烛心通明,否则刚才就不是锤链心性,而是身陷梦魇,心境倒退了。」丁松言仔细琢磨道。
他越想越深入:
「还有,入梦可以唤醒目标深层次的意识和想法,以此衍化梦魇,如果能在清醒时也达成相同的效果,那我的『梦剑』就能更好地营造宿世轮回的幻觉……」
两人就此事交流了一阵,丁松言忽然笑道:
「师姐,等会我可能再入一次你的梦。」
郑朱曦星眸微转,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和迷茫。
这又是为了什麽?
「预防陈晋东来个回马枪,杀我们一个出其不意。」丁松言低声笑道,「我刚羞辱过他,他必然很气。」
你们的心眼怎麽这麽多……郑朱曦仔细记住,颔首应了下来。
…………
平湖千顷,水波轻荡。
郑朱曦和丁师弟绕着湖水,边欣赏美景,边交流着武学,时而停步切磋几招。
忽然,她看见丁师弟伸手推了自己肩膀一下。
她猛地清醒过来,知晓自己在做梦,但又并未脱离梦境。
「『大梦三千载』的修炼者可以让目标在梦中保持清醒,以做交流。」丁松言微笑解释道。
郑朱曦怔了怔,下意识说道:
「你来了啊……」
「没想到师姐你梦中都这麽努力,一直在探讨武学。」丁松言用打趣的口吻说道。
郑朱曦瞪了他一眼:
「谁害的?」
丁松言未做回答,瞄了眼宵明宗入口,压低嗓音道:
「我早就入了你的梦,刚刚唤醒你的也不是我,我们两人的梦被奇异连在一起了。」
推师姐这个动作并非他「有意」为之。
「陈晋东真的又出手了?」郑朱曦既佩服师弟,又有点恼怒。
陈晋东欺人太甚!
两人忽然心有所感,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宵明宗界碑方向。
他们看见一道身着浅蓝直裰的人影缓步走了过来,那人影五官普通但气质飘逸,眼睛略成马耳状,脸型偏尖似蛇,体表多处皆有青黑鳞片,俨然便是陈晋东。
「陈少侠特意将我和师姐在梦中唤醒,是为了何事?」丁松言从容笑问。
陈晋东表情沉凝,脸色不佳,看着平静注视自己的郑朱曦和丁松言,走到近处,抱起双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还请二位救我,助我除掉那魔头!」
「此言何解?」郑朱曦还以为陈晋东是在用回马枪偷袭,没想到对方竟来求救。
陈晋东抿了下嘴唇,吐了口气道:
「我『大梦三千载』初成那会儿,常沉迷梦中,常有不好欲求,有时想着可以入梦心仪的姑娘,窥探她的隐秘,把握她的喜好,在梦中让她逐渐中意我,有时想着入梦可恶之人,夜复一夜地引导他慢慢崇拜我,只听从我的命令,有时想着从梦里找到他人藏宝之处,轻松取走……
「我以为我控制住了自我,只是幻想,直到有一日,有位漂亮姑娘想方设法靠近我,痴迷我,称我为『梦郎』。
「我这才发现,我身体内还有另一个我,常在我睡着时活跃。
「他越来越活跃,如今,只有他睡着,我才能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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